滿屋的丫鬟們都捂嘴笑了起來,方才那一點傷感便散了開去,屋子裡又恢復了熱熱鬧鬧的樣子。
嘉儀坐在角落裡,默默繡完一個荷包,沒有多說什麼,只推說有事,起身回了芙蓉苑。
一進門,便看見李容娘正坐在妝臺前,仔細地描著眉、捯飭著髮髻,餘光瞥見嘉儀進來,頭也沒回,不鹹不淡地開口:“回來了?我說芳儀那丫頭是沒福氣的,病歪歪的模樣,好好的侯府嫁不成,最後倒嫁去了商賈人家。”
嘉儀給自己倒了杯茶,輕聲道:“我瞧著四姐姐挺開心的。沈家表哥如今是進士出身,在大理寺任職,沈家也算是改換門庭了。”
李容娘卻不以為然,對著鏡子拔了拔鬢角,嘖了一聲:“即便是新科狀元,也未必能攀上咱們府上的門第呢。等你及笄了,我就同你父親說,也給你挑個公府侯府的。”
嘉儀長長地嘆了口氣,嘟囔了一句:“我才不要嫁什麼公府侯府……”
後面的話太輕,李容娘沒有聽見,嘉儀也不打算讓她聽見,只端著茶盞,轉身回了自己的臥房。
而靜心閣裡,靜儀還要忙自己的事,略坐坐便走了;樂儀也跟著她屁股後面,去她院子裡吃點心去了。
屋子裡便只剩下芳儀和映儀。
午後日光暖融融的,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,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地碎金。
映儀靠窗坐著,被那陽光曬得昏昏欲睡,也懶得挪動,索性躺下,將手裡的帕子搭在臉上,準備眯一會兒。
哪知道芳儀也跟著躺了過來,姐妹二人肩並肩靠著,第一次捱得這樣近。
映儀還沒來得及開口,芳儀便低聲道:“謝謝你。”
她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:“其實我以前特別討厭你們。當然了,最討厭的還是你。咱們年紀最相仿,明明你比我大,可母親處處偏心你,我總是不服。我有時候都在想,世人都將‘公理’二字奉為圭臬,為何父母卻不能公平地對待每一個孩子?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,又續道,“我記得很小的時候,全家出去踏青。父親一隻手牽著大姐姐,一隻手牽著二姐姐,母親懷裡抱著樂儀,卻還是騰出手來牽著你。只有我,孤零零地一個人,被奶孃拉著跟在後面。或許是我太小氣罷,這件事過去這麼多年了,我卻始終記著。”
她說到這裡,輕笑了一聲,“你肯定不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。”
映儀沒有立即答話,安靜地躺在那裡,隔著那方薄薄的帕子,陽光還是曬得她暖暖的。
她哪裡不能理解芳儀呢?
她太能理解了。
她想起許多年前,她和弟弟是讀的一所初中,有一次收假回學校,爸爸破天荒地先送了她。
她當時還有些高興,以為爸爸是覺得她初三了要好好學習,所以提前送她回去。
後來她才知道,爸爸送完她之後,在送弟弟的路上,順道給弟弟買了一箱牛奶,還特意叮囑弟弟“不要讓你姐知道”。
一箱牛奶,多麼小的事,她也記了十幾年。
從那以後,她再也不喜歡喝牛奶了。
她隔著帕子,聲音悶悶的:“我理解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