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眨眼,便到了上巳節。
這一日,京城比除夕還要熱鬧三分。
春水初漲,柳色新新,滿城的人都像是約好了一般湧上街頭,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,都換了簇新的春衫,鬢邊簪著新折的桃花或柳枝,笑語聲從巷頭一直漫到巷尾。
卿府上下自然也隆重以待。
天還沒亮,便開了祠堂,焚香沐浴,祭祀先祖。
待祭禮完畢,一家人便早早地用過晚飯,浩浩蕩蕩地往燈會去了。
卿家包下了一家臨河的酒樓。
樓下人流如織,街道兩側掛滿了形態各異的花燈——有憨態可掬的兔子燈、玲瓏剔透的蓮花燈、盤旋而上的龍形燈、還有一人多高的巨型燈輪,五彩斑斕,層層疊疊地亮著,將整條街映得恍如白晝。
河中漂著數不清的荷花燈,一盞一盞地順著水流緩緩而下,燭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金色,像一條緩緩遊動的星河。
偶爾有幾盞天燈從人群中搖搖晃晃地升起,越飛越高,最後融進了深藍色的夜空裡,像一顆顆剛被點亮的小星。
一家人靠窗坐著,桌上擺著各色茶點與一盞盞小巧的彩燈,茶香混著新發的春柳氣味,在夜風裡悠悠地散開。
樂儀站在窗邊,手指著一座五彩繽紛的巨型燈輪,激動得直跺腳:“這個好看!這個最好看!”
靜儀走過去,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,又眼尖地瞧見不遠處一個憨態可掬的兔子燈,笑道:“樂儀,你喜歡那個麼?若喜歡,我叫人給你買來。”
樂儀連連點頭,又指著旁邊一隻繡球燈:“旁邊那個也好看!我也要!”
靜儀便笑著轉頭吩咐一個婆子下樓去買。
樂儀得了允諾,又拉著靜儀的手往另一扇窗邊跑去:“二姐姐,你看那個仙子燈!這裡瞧不清楚,咱們去隔壁包廂看!”
兩人便拉著手走了。
卿思齊三兄弟覺得樓上太拘束,不如樓下熱鬧,也結伴往樓下包廂去了。
映儀在窗邊坐了一會兒,心不在焉地喝了半盞茶,目光越過樓下攢動的人頭,落在河對岸那片明滅的燈火裡。
不一會兒,她悄悄湊到春華身邊,低聲道:“春華姐姐,我肚子有些不舒服,先去更衣,晚些再回來。”
春華正低頭分著茶點,聞言也不在意,只笑著點了點頭。
映儀便朝聽雨使了個眼色,主僕二人趁著一屋子人正熱鬧,悄無聲息地溜下了樓。
樓下大堂裡,馮嫂子已經支開了在廊下看燈的丫鬟婆子,將一間廂房的門虛掩著。
兩人閃身進去,飛快地換了衣裳——映儀脫了那身華貴的錦裙,換上了聽雨的半舊青布衫裙,髮髻也重新拆了,只簪了一朵素色絨花。
她對著銅鏡照了照,確認看不出破綻,才從後門悄悄溜了出去。
臨出門時,聽雨攥著她的袖子,滿臉擔憂地低聲道:“姑娘,可千萬得早些回來。若是叫夫人發現您不見了,那可就麻煩了。”
映儀拍了拍她的手,彎了彎嘴角:“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