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妹妹們都出去了,令儀心頭一顫,猶豫了一下,還是拆開了那封信。
信寫得匆忙,紙上只有八個字,墨跡卻力透紙背——“情之所鍾,至死不渝。”
令儀盯著那熟悉的字跡,沉默了良久,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摩挲,不知在想什麼。
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,令儀才叫兩個妹妹進來。
看見令儀的神色,靜儀便多少猜到了姐姐的心思,輕聲道:“姐姐這是心軟了?”
令儀張了張嘴,卻沒有說話。
靜儀嘆了口氣,在她對面坐下,緩緩道:“這門親事,娘娘和父親母親都不看好。咱們也年輕,不知道里面的輕重,可我還是有幾句話想對姐姐說。”
她頓了頓,續道,“那錢夫人是個刻薄寡恩的性子。她如今在咱家受了氣,不好發作。可日後姐姐若進了門,她懷恨在心,指不定怎麼變著法兒地磋磨你呢。”
樂儀在一旁點頭如搗蒜:“對呀對呀。”
靜儀又道:“即便你和小公爺情誼甚篤,可他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你身邊護著你麼?進了明家,你就是明家的兒媳。孝順公婆是天經地義的,到時候一個‘孝’字壓在頭上,即便是小公爺也不能說什麼。”
樂儀:“對呀對呀。”
靜儀瞪了她一眼,又道:“我知道小公爺為姐姐和家裡鬧翻了天。可如今錢夫人心疼兒子,不願讓兒子擔上惡名,自然一句不好都不會往外說。可日後姐姐若進了門,她屎盆子往姐姐頭上一扣,說姐姐是個惡媳,挑撥離間他們明家的關係,教唆小公爺忤逆父母——屆時姐姐該怎麼辦?那時候,小公爺是護著姐姐,還是不護呢?護著姐姐,便坐實了因著媳婦忤逆父母的罪名;不護著姐姐,那隻怕姐姐要受不少窩囊氣。旁的不說,那些長舌的官眷貴婦,一人背後一口唾沫,都能淹死你。”
樂儀:“對呀對呀。”
靜儀忍無可忍,伸手去擰樂儀的耳朵:“你是廊下的鸚鵡麼?”
樂儀一個扭腰便躲到了令儀身後,探出半個腦袋:“我這不是在贊同二姐姐的話麼?”
此刻令儀也有些動搖了,垂下眼,輕聲道:“讓我再想想罷……”
樂儀清了清嗓子,忽然正色道:“俗話說得好,當局者迷,旁觀者清。我來問問大姐姐,大姐姐找夫婿,是圖什麼呢?”
這話把令儀問得愣住了,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見令儀不說話,樂儀便掰著手指頭,一條一條地數:“若是圖日子舒心自在,那自然是嫁給七皇子。你嫁給他,是要出去單獨開府的。到時你就是王妃娘娘,還是王府的女主人,誰敢踩你頭上?況且你也沒有正經婆婆,每個月去皇后那裡點個卯便罷了。你若去了明家,即便是苦苦熬上二十年,都不一定做得成國公夫人呢。”
“若是圖情愛,那自然是嫁給明小公爺了。可他今兒喜歡你,明兒還喜歡你麼?你今兒喜歡他,可你明兒就非他不可麼?我看也未必。兩人情濃時,什麼都尚且好說;可日後情分耗盡了,那日子還怎麼過?只怕舊賬都翻不完。況且母親說過,男人是靠不住的,說不準一成了婚就變成大孝子,任由他娘欺負你呢。再者,明家是武將,咱們卿家是文官,相互掣肘不了,誰也治不了誰。姐姐若受了欺負,爹孃都沒法子給明家教訓。可七皇子不一樣——七皇子和德妃娘娘情同母子,從小就在娘娘身邊長大,對娘娘恭敬有加。有娘娘在上頭護著姐姐,他想欺負姐姐,好歹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令儀和靜儀聽完,齊齊沉默了。
好半晌,靜儀才回過神來:“樂儀,你這話從誰那裡學來的?”
樂儀驕傲地揚了揚下巴:“我晚上偷聽母親和春華姐姐她們說話來著。”
兩人又是一陣沉默。
這孩子,是怎麼做到一臉驕傲地把“偷聽”這種不光彩的事說出口的?
而此刻樂儀也說出了她真正想說的話,小小的人立在窗前,一臉的豪情萬丈:“要我說,做人,要麼一輩子默默無聞便也罷了。可若是出了頭,不乘風而起,哪裡對得起這股東風呢?”
她轉過身來,眼睛亮晶晶的,一字一句道:“做人,就要做人上人。做官,就要做官上官。嫁人——就要嫁給鳳子龍孫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