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養心殿，剛換了新炭，暖意從地龍里慢慢透出來。
隆慶帝披著一件半舊的玄青團龍褂，坐在御案後。
他面色不好，眼下青黑，顯然又是一夜未眠。
戴權輕手輕腳地將三封摺子擺到案頭，最上面一封，來自繡衣衛沿途暗線，摺子封得極嚴，火漆上蓋著暗記，隆慶帝拆開來，一目數行地看下去。
上面記錄的是蕭景琰在固安以西、西山大營側翼與李虎部接戰的全部經過。
寫得極盡詳細，從當日傍晚如何得到固安急報開始，到點將、調兵、分路、接戰、正面衝陣、與李虎鬥將、陣斬李虎，再到重傷昏厥，一條不落。
有些場景，連蕭景琰自己都未必記得，摺子上卻連他砍斷李虎馬腿時用的哪一隻手，都寫得明明白白。
隆慶帝一頁一頁翻過去，看到蕭景琰前肩中箭仍帶黑騎鑿陣那一段，他握著摺子的手緊了又緊，看到李虎刀劈入肩，蕭景琰反手一刀搠進其胸腹時，他竟覺著自己胸口都跟著一涼。
到了最後，看見“王爺昏厥前，猶命人收取叛軍大旗，勿使其踐於泥中”，隆慶帝終於放下摺子，長長吁出一口氣。
“光是看著這些文字我都能感覺到那種殘酷。”
他低聲嘆道。
“這孩子，悍勇，忠誠。”
摺子旁邊還有一份附報，是秦威那邊呈上來的戰後清點，上面寫著：牛繼宗先鋒營所部，戰前兩萬，戰後收攏七千餘，其中西山大營出身者竟佔四千餘。
這些人從接到調令到上陣，滿打滿算不過四五個月，卻是整場固安之戰中最後還能列陣衝鋒的一支。
隆慶帝目光停在“西山大營者四千餘”幾個字上，久久未動。
“景琰啊景琰。”
他嘆道。
“你帶兵四個月，頂得上別人帶十年。”
他把奏摺放到一邊，目光落到第二封摺子上。
那是京察密摺。
摺子極厚，封面無字，只蓋著一個“暗”字小印，隆慶帝已經看過三遍了，每一遍都覺得胸口發堵。
這上面記錄的，與明面上的軍報不同。
它不講勝負，只講官場潰爛，講劉永、戚建輝如何領兵出京，如何避戰、怯戰、謊報、爭功，劉永甫到陝甘，便把剿匪當成了應付差事。
遇小股則追，遇大股則繞。
地方官報上的“大捷”，多是他殺良冒功，戚建輝更荒唐，在西安城內住了半月，連城頭都沒上過，兩人各懷鬼胎，互不統屬，遇到李虎三路合圍，竟各自棄軍而逃。
幾萬精兵沒了主帥，被叛軍分割絞殺，死傷不計其數。
而劉永、戚建輝二人，一個死在亂軍之中，一個逃至渭河邊失足落水，等亂平後找到屍體，早就被野狗和滾水泡爛，面目全非。
若非身上幾件信物，連是誰都分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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