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這一冬,雪下得比揚州兇。
黛玉在揚州長大,見雪的時候本就不多,更別說這樣一場接一場的大雪。
這日午後,天色又沉下來,先是幾片,再是密密地鋪下來,不過小半個時辰,榮國府裡便白了一層。
黛玉站在廊下,望著滿院飛絮,心裡竟有些雀躍。
湘雲最是愛鬧,她披了件大紅猩猩氈的斗篷,跑進黛玉院中,抓起一把雪便團成球,朝黛玉腳邊扔去:
“林姐姐,別光站著!來玩啊!這雪再下大點,明兒就能堆獅子了!”
黛玉起初還端著,可湘雲越發鬧得歡,探春、惜春也聞聲出來,幾個姑娘混在一起,你追我,我灑你好不熱鬧,黛玉被湘雲拉著跑到梅樹底下抓了個機會,猛地一搖,滿枝積雪簌簌落下,灑了黛玉一肩。
黛玉氣笑,也彎腰捏了一小團雪,朝湘雲扔去。
她手輕,那雪球在半空便散了,反倒撲了迎春一臉。
迎春也不惱,只笑著說:
“林妹妹這雪球,倒像撒糖。”
眾人便都笑了。
這一玩,就到了天將黑。
黛玉回屋後,連打了兩個噴嚏,紫鵑忙去煮薑湯,崔嬤嬤聞聲出來,見她髮梢、袖口都溼了,臉色一板,二話不說,取了大毛毯子將她整個裹住,又讓鳶兒把炭盆撥旺。
“姑娘玩雪無妨,可這溼衣裳不能多穿,若再受涼,還不知要怎麼咳。”
崔嬤嬤一邊說,一邊將薑湯端到黛玉手邊。
黛玉第一次這麼叛逆,有種被大人當場抓包的窘迫,所以也不敢反駁,只捧著薑湯,小口小口喝著,屋裡暖烘烘的,連呼吸都覺著潤。
靠牆的銅爐裡燒的是長公主府送來的紅籮炭,無煙無味,火力又足,與府裡其他姑娘們屋裡那種細炭不同,這紅籮炭極貴,外邊炭價一日三漲,等閒人家早燒不起了。
崔嬤嬤是宮裡出來的人,早把賈府那點子事看在眼裡,等紫鵑出去,她才低聲和黛玉囑咐道:
“這府裡沒自己的炭莊子,從前靠買,如今怕早吃緊,鏈二奶奶再能算計,也變不出銀子,我瞧她這幾日穿的還是去歲的舊襖,若再撐下去,怕連自己的嫁妝都要悄悄拿出來填,姑娘心裡有數就好。”
黛玉聽了,默然。
她想起前世,林家數百萬家產進了賈府,賈璉半賣半送,全填了這個銷金窟,二舅母和外祖母受了林家天大的好處,卻總擺出事不關己的樣。
她自己那時還滿心念著這府裡的好,直到最後才明白,這世上最暖的是人心,最冷的,也是人心。
“若有機會,我想幫幫鳳丫頭。”
黛玉低聲道。
崔嬤嬤看她一眼,不贊成,也不反對,只道:
“鏈二奶奶確實是這府裡少有的明白人,只是姑娘別忘了府裡到底還是老夫人說了算,幫一個,是一份情,可這份情落到別人嘴裡,未必還是情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