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來的木料、北往的石材、太湖的假山石、江南的花木,一船一船地卸,碼頭上堆滿了成捆的木材、成箱的磚瓦。
力工們光著膀子,喊著號子,把一根根巨木抬下船,車馬絡繹不絕,從碼頭到寧榮街,路上全是運貨的車隊,連碼頭上的茶棚都多搭了好幾間,供商販和工匠歇腳。
賈璉帶著賴大親自去了一趟通州,盯著第一批木料卸船,他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大小船隻,忽然想起元春封妃那日,賈母說的那句“烈火烹油”,他心裡忽然覺得有些發虛。
“賴大。”
他叫過老管家。
“這園子修起來,咱們府裡的家底,怕是要掏空大半。”
賴大低聲道:
“二爺,這話小的本不該說,可您心裡得有數,娘娘在宮裡,日子還長,往後打點的地方多著呢,這園子修得太過了,後面就難了。”
賈璉沒說話,他看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,風吹過來,帶著水汽和木屑的味道。
他想起那天在宮裡,自己看明白的事,元春的封妃,是皇帝要拉攏賈家背後的勳貴人脈,等這些人脈攥到手了,元春的用處也就沒了。
到時候賈家拿什麼維持這排場?
可他不能跟鳳姐之外的任何人說,說了,也沒人信。
與此同時,榮國府裡,訊息已經傳開了。
三春聽說要修園子,都高興得很,探春說:
“若能有個像樣的園子,咱們姐妹吟詩作畫,也有個好去處。”
惜春則抱著黛玉送她的顏料盒子,已經在盤算要畫一幅大觀園全景圖,迎春雖不說什麼,卻也笑了。
寶玉更是興奮得坐不住,跑到賈母跟前,一口一個“老祖宗”,說要給園子裡的亭臺樓閣題名,賈母被他纏不過,只得點頭答應:
“好好好,等園子修好了,你來題,如今先別鬧,叫你璉二哥安心修園子。”
黛玉已經搬回了林府,這訊息是紫鵑從賈府回來時帶來的,黛玉聽完,只淡淡一笑。
她想起前世,那園子修得何等氣派,可最後呢?最後還不是樹倒猢猻散。
園子修得再大,人心散了,便什麼都沒了。
她低頭繼續看手裡的賬冊,林家的事,夠她忙的了。
而薛寶釵那邊,自從薛姨媽說了採選和婚事兩樁事,她便一直在想,如今賈家修省親園子,聲勢浩大,她心裡明白,薛家若想借賈家的勢,這機會不能錯過。
可她也知道,賈家這棵樹看著大,根卻未必牢靠,她拿著手裡的針線,半天沒繡一針,窗外風吹梨花,落了一地,她忽然想起黛玉從前說過的一句話:
“冷香初破雪,清影不沾塵。”
那詩裡透著的清冷和孤傲,她從前覺得太過了,可如今想想,也許林黛玉才是那個真正看透的人。
通州碼頭上,賈璉還在盯著卸貨,船一艘接一艘靠岸,木料一根接一根抬下,他站在那裡,像站在一條急流中間,水越漲越高,而他不知道,這堤壩還能撐多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