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定定望著母親，微微蜷縮，像一個遍體鱗傷，仍然想得到認可的小孩。
手上菜刀的血跡還在往下滴落，砸在公交車冰冷的地板，發出細碎沉悶的聲響。
剛剛手刃仇人的熱血已經徹底冷卻，只剩下劫後一片茫茫然的空洞。
大仇得報，可他沒有想象之中的解脫，心底依舊懸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。
他以為完成復仇，一切痛苦就會結束，可直到此刻他才清楚，真正困住他的，從來都不是那個死去男人的暴力，而是這麼多年，他對自己沒能保護母親的負罪感。
他等著那一聲名字。
彷彿只要那兩個字從母親口中吐出，那些無數個捱打的夜晚，那些被推出去擋災禍的瞬間，那些嚥下腹中的眼淚，全都能夠得到一個歸宿。
可時間一秒一秒流逝，車廂之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靜。
母親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，身形單薄，像是一陣風就能夠吹散。
她嘴唇不住地哆嗦，胸膛劇烈起伏，悲傷恐懼死死堵在她的喉嚨裡面。
她的目光落在男孩沾滿血汙的手上，落在那把奪走丈夫性命的菜刀，又移到少年滿是傷痕的臉上。
太多情緒攪在一起，愧疚、哀痛、悔恨，還有深深的無力。她想要開口，舌尖反覆攪動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她喊不出來。
不是不想，是這麼多年的折磨已經把她的言語能力碾碎。
親眼目睹丈夫死去，親眼看見自己的孩子雙手染血，過往一幕幕慘劇在她腦海翻來覆去地回放。
太多的虧欠壓在她身上，重到讓她連一聲兒子的名字，都沒有資格說出口。
期待一點點從男孩心底沉下去。
沒有怒火再度升騰，沒有新的怨恨破土而出，只有無邊無際的悲涼漫上來，浸透他殘存的魂魄。
他報了血海深仇，那個毆打他們、毀滅整個家庭的男人已經倒在血泊，可他最想要的東西，依舊得不到。
男孩緩緩垂下握著菜刀的手臂，刀刃斜斜指向地面。
他曾經無數次在心裡埋怨她。埋怨她懦弱，埋怨她遇事只會逃避，埋怨當初災禍來臨的時候，她把自己推到施暴者的面前，讓自己去承受本不該屬於孩童的拳打腳踢。
很長一段時間裡，他固執地認定，所有苦難根源，一部分來自兇狠的父親，另一部分，則來自母親的不作為。
他心裡反覆設想，如果當初她能夠勇敢一點，如果她能夠護住自己，一切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。
可當復仇完成，站在這片死寂的車廂，再看向眼前這個女人，許多從前看不透的東西，才慢慢清晰。
她也只是困在泥潭裡面的犧牲品。
她不是天生就膽小怯懦，是長年累月的家暴一點點磨掉她所有的稜角與勇氣。恐懼日復一日浸泡著她，把她的膽量蠶食殆盡。
那時候的她連保全自己都拼盡全力，又哪裡有多餘的力量，去護住一個孩子。
當初把他推出去，不是不愛，是慌亂之下一個走投無路之人本能的自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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