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，掛了電話的李小娟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咋了？小雨打來的？”
她的丈夫賈順義注意到她情緒的變化，於是走過來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，摸出褲兜裡的煙盒抖出一根，沒點，就拿在手裡問道。
李小娟這才回過神來，點了點頭，把手機往腿上一扣：“說今年過年不回來了。”
賈順義把煙盒捏了捏，沒說話。
他心裡清楚，女兒不回來肯定有原因。這丫頭雖然從小皮實，但孝順是孝順的。去年在電子廠上班，年三十下午才趕回家，大年初一早上就起來幫忙包餃子，手上沾著麵粉還在笑。那場景他記得清清楚楚，就跟昨天一樣。
“為啥不回來？”他問。
李小娟張了張嘴，猶豫了幾秒，才把賈小雨剛才電話裡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。說她交了個男朋友，三十歲，眼下沒工作，家裡做生意的，過年要跟著去男方家見家長。說到“三十歲”三個字的時候，李小娟的聲音明顯緊了緊。
賈順義聽完，蹲在凳子邊上半天沒吭聲。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煙，在手指間轉了幾圈，最後把煙往耳朵上一別，抬起頭來。
“三十歲，比小雨大十歲。眼下還沒工作。”他重複了一遍，聲音不高，但語氣裡能聽出擔憂，“家裡做生意的，這種說法我聽得多了。真做生意的，能讓自己兒子三十了還沒個正經事幹？”
“我也是這麼想的。”李小娟把身子往他那邊傾了傾，壓低聲音說，“我就怕這丫頭年輕不懂事，被人家花言巧語給哄了。你想啊，小雨才二十，從小沒談過戀愛，哪見過什麼世面。人家三十歲的男人，要是有心騙她，她連北都找不著。”
賈順義沉默了一會兒，又伸手去摸耳朵上那根菸，拿下來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他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，年輕時在工地搬磚，後來腰傷了幹不了重活，就回到家裡種地。李小娟除了種地，平時也在鎮上的小作坊做點手工活，一個月掙個千把塊。兩個人拼了半輩子，就供出賈小雨一箇中專生，總覺得自己虧欠了女兒。
“你也別光往壞處想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剛才緩了些，“咱家小雨你還不知道？看著大大咧咧的，心裡有數。從電子廠到餐廳，再到奶茶店，哪份工作不是自己找的？哪回被欺負了不是自己扛的？這孩子有主意，不會隨隨便便讓人騙了去。”
李小娟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又覺得他說得也不是沒道理。可心裡那股子不安還是壓不下去，她嘆了口氣說：“話是這麼說，可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認準的事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當初中考沒考好，我讓她去復讀一年，她偏不，非要直接去讀中專，說中專也一樣。結果呢？”
說到中考，李小娟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。
賈順義也沉默了。兩個人都不說話了，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廚房水龍頭滴水的聲音。
有些事，過去了多少年，想起來還是像一根刺，紮在心口上，不深不淺，就是拔不出來。
賈小雨從小就長得好看。這件事，整個賈家村沒有不承認的。她三歲多的時候，過年走親戚，被姨婆抱在懷裡，走到哪兒都有人逗她，說這女娃生得好，跟電視裡的小明星似的。大一點上了小學，教室裡排座位，男生們爭著坐她旁邊，老師沒辦法，只好讓她一個人坐在第一排靠牆的位置。
可她學習就是不行。也不是不用功，就是學不進去。老師講的東西，她當時聽懂了，回家翻開書本就又不會了。一道數學題，李小娟坐在旁邊陪著她掰著手指頭算，算到大半夜，第二天考試還是錯。為這個，她沒少掉眼淚，鼻子紅紅的說“我是不是特別笨”。
賈順義每次聽了心裡都揪得慌，只能拍著她的背說“不笨不笨，你比爸強多了，爸連初中都沒念完”。
那時候家裡窮，是真的窮。三間平房，夏天悶熱冬天漏風。賈順義在工地上幹了大半年，李小娟除了種地，還要去鎮上的小作坊做手工，一雙手上全是口子。兩個人掙的錢，刨去吃穿用度，剩不下幾個子兒。
賈小雨上初中的時候，班裡不少同學在外面補課，有的一學期光補課費就頂上他們家小半年的收入。李小娟去開家長會，看見人家孩子手裡拿著厚厚的輔導資料，自己家小雨連個像樣的書包都沒有，心裡不是滋味，回來跟賈順義唸叨了好幾個晚上。
“要不咱也給她報個班？”李小娟說，“我聽說鎮上新開了一家補習班，一個月八百。八百就八百吧，孩子能跟上就行。”
賈順義算了算賬，八百塊，在工地得流多少汗才掙得回來？可再看看女兒每天晚上對著作業本發愁的樣子，他一咬牙說：“報。就是借錢也報。”
可賈小雨不去。她知道自己家裡窮，知道一個月八百塊她的父親要在工地上搬多少磚、流多少汗，所以堅決不去。
中考成績出來那天，賈小雨把自己關在屋裡，一整天沒出來。李小娟在門外喊了十幾遍，最後賈順義看不下去，一腳把門踹開了。賈小雨就坐在床頭，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，面前攤著她的成績單。那分數，別說普通高中了，連最差的高中都不夠。
“爸，媽，對不起。”她說，“我讓你們失望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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