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翠娥嘴上誇著小趙，眼角卻往賈小雨那邊瞟，嘴上話頭一轉，就轉到了正題上：“小趙啊，你跟曉雯的事也定下來了，彩禮的事，你們家是怎麼打算的？”
小趙顯然是有備而來。他坐直了身子，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種既謙虛又不失得意的語氣說：“叔叔阿姨，彩禮的事我跟家裡商量過了。我們家就我一個兒子，爸媽的意思是，按咱們這邊的行情，給三十萬。三金另算，酒席也我們家包。”
三十萬。
這個數字一出來，堂屋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。賈順海和劉翠娥對視一眼，劉翠娥雖然早就知道，但此刻從小趙嘴裡親口說出來，她還是覺得面上有光，腰板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。
賈順義在旁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，沒說話。李小娟手裡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兩下，動作頓了頓。
賈曉雯坐在小趙旁邊，嘴角微微翹著，低頭撥弄自己新做的指甲，但眼角餘光一直往賈小雨那邊掃。賈小雨臉上的表情倒是沒什麼變化，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，手裡剝著一顆桔子，桔子皮被她剝成一長條，斷都沒斷。
小趙又接著說了下去，語氣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：“房子是家裡早幾年就買好的，在縣城中心，一百二十平，全款，沒有貸款。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，“因為是爸媽全款買的，所以房本上寫的我爸媽的名字，等我們結了婚，慢慢再考慮加名的事。”
這話一齣，劉翠娥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本來以為小趙家全款買房，房本上寫的是小趙的名字，沒想到是公婆的名字。那等於是說，賈曉雯嫁過去，房子跟她半毛錢關係都沒有。
但劉翠娥也就是僵了一瞬。三十萬的彩禮，全款買的一百二十平的婚房，在縣城裡這條件已經算很體面了。至於加不加名，等結了婚再說，到時候讓小兩口努努力，她再在旁邊敲敲邊鼓，說不準就能加上。她這點自信還是有的。
於是她笑了笑，又恢復了那副得意的模樣：“全款買房好啊，沒有貸款，你們小兩口以後日子輕鬆。”她說著，話鋒一轉，目光轉向李小娟，“弟媳啊，你家小雨這物件，是叫小沈吧？小沈家裡是做什麼生意的來著？以後跟你們家小雨結婚，彩禮準備了多少啊？你也跟我們說說，讓我們也高興高興。”
李小娟被她問得一愣，拿著抹布的手停在半空。她哪知道沈飛雲準備了多少彩禮？她連沈飛雲傢俱體是做什麼的都不清楚，就知道他以前是送外賣的，現在沒工作。她張了張嘴，想隨便說個數糊弄過去，可又怕說多了顯得假，說少了又給女兒丟人。
賈順義坐在旁邊，手裡的茶杯端得穩，嘴上沒說話，但眉頭已經微微皺起來了。他也知道劉翠娥這是存心要拿自己家女婿跟人家比，可他也沒法說什麼，畢竟他自己也不知道沈飛雲家的情況。
劉翠娥見李小娟支吾著不說話，心裡更得意了，臉上的笑又深了幾分，正想說句“哎呀不說也沒關係，年輕人嘛，剛起步”之類的話，好顯得自己大方得體，忽然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車聲。
不是那種麵包車的悶響，也不是農用三輪的突突聲，是一陣低沉平穩的發動機轟鳴，由遠及近，在院牆外面穩穩地停了下來。
堂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院門方向。
賈小雨把手裡的桔子往桌上一放，嘴角翹了起來，站起來拍了拍手：“啊，應該是飛雲回來了。我去看看。”
李小娟順著這個臺階也站起來：“我也去看看。”她實在不想繼續坐在堂屋裡面對劉翠娥那雙算計的眼睛，藉著這個機會快步走出了堂屋。
賈小雨走到院門口，伸手把兩扇鐵門推開。門外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士，車身寬大，在灰撲撲的院牆前面像一塊沉甸甸的墨石，午後的陽光落在車頂上，泛著一層清亮的光。
沈飛雲從駕駛座上下來，穿著出門時那件藏藍色大衣，手裡拿著車鑰匙，順手按了一下鎖車鍵，車子滴了一聲，後視鏡自動折了回去。
賈小雨快走兩步迎上去：“怎麼去了這麼久？大伯母他們都到了。”
“去順便辦了點事。”沈飛雲語氣平常，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，“到齊了？”
“到齊了，表姐和表姐夫都來了。正聊彩禮呢，三十萬，縣城一百二十平的婚房，全款。”賈小雨壓低聲音，嘴角帶著笑，語氣裡卻帶著點促狹，“大伯母正顯擺呢，還問我媽你準備了多少彩禮，我看我媽都不知道怎麼接了。”
沈飛雲點了點頭，沒說什麼。他從後備箱裡又拎了一個挺大的紙袋出來，跟賈小雨一起往院裡走。
堂屋裡，劉翠娥和賈順海也出來了。劉翠娥站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那輛停在院牆外面的黑色賓士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。她不懂車，但她認得那個三叉星的標誌。幾年前她去縣城辦事，路過一家汽車專賣店，門口的櫥窗裡就擺著一輛這樣的車，玻璃上貼著巨大的價格牌，那數字她到現在都還記得——後面好幾個零。
賈順海站在她旁邊，嘴微微張著，目光從那輛車移到沈飛雲身上，又移回車上，臉上的表情跟剛才小趙拿出那條軟中華時完全不一樣了。
小趙也站在堂屋門口，他認得出那輛車。賓士GLE頂配，落地小一百萬。他一個月到手七八千，要掙十幾年才買得起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停在路邊的白色寶馬320Li，三十萬出頭的車，平時開著覺得挺有面子，此刻停在那輛黑色賓士旁邊，忽然就矮了一大截。
沈飛雲走進院子，看見門口站了一堆人，也不慌，先朝賈順義和李小娟點了點頭：“叔叔，阿姨，我回來了。”又轉向賈順海和劉翠娥，“大伯，大伯母，你們好。路上耽擱了一會兒，讓你們久等了。”
劉翠娥的嘴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嗓子眼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，半天才擠出一句：“這……這車是你的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