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儀展開禮單，念道：“聘禮第一項——現金彩禮，壹仟萬元整。”
宴會廳裡安靜了一拍。然後像炸了鍋一樣，議論聲從各個角落冒出來。
賈家村那幾桌的老賈叔手裡的柺杖滑了一下，差點掉地上。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嘴張得老大，半天沒合上。劉翠娥的臉色刷地白了一層，攥著包帶的手指猛地收緊了。賈順海坐在她旁邊，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音。
許建成那桌，許建成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，茶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。李建業把那口懸了半天的茶終於嚥下去了，但咽得有點急，咳了兩聲。孫雅的手懸在半空，手機螢幕還亮著，但她忘了自己在幹什麼。劉梅低著頭，手指頭絞著餐巾角，絞得都快把餐巾扯破了。周明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盯著臺上，嘴角動了動，沒說話。
司儀沒停，繼續念：“聘禮第二項——碧水灣別墅一套，市場價值人民幣叄仟伍佰萬元整。”
這一下，宴會廳裡更是徹底炸了。
賈家村那幾桌的人幾乎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。老賈叔的柺杖終於掉了，他彎腰去撿，手抖得厲害，撿了兩下沒撿起來。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嘴巴繼續張著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賈順海那桌，劉翠娥的手攥著包帶攥得指節咔咔響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。賈曉雯低著頭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指甲陷進掌心。小趙坐得筆直，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，嘴角抿成一條線，像是在努力維持什麼。
許建成那桌更安靜了。許建成低著頭，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，手指頭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。李建業靠在椅背上，眼睛盯著臺上，但眼神是散的。孫雅兩隻手疊在一起放在桌上，手指頭絞著餐巾角，絞得比劉梅還用力。劉梅沒抬頭，一直看著自己面前的碗碟，好像那上面有什麼特別好看的花紋。周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又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司儀翻過一頁禮單，唸了最後一項：“聘禮第三項——法拉利跑車一輛，市場價值人民幣肆佰捌拾萬元整。”
這一下，賈家村那幾桌是真說不出話了。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張著嘴，嘴裡唸叨著“四百八十萬……四百八十萬……”，唸了兩遍之後自己先愣住了，轉頭問旁人：“剛才那個別墅是多少？”旁人說：“三千五百萬。”他又愣住了，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，最後放棄了。
老賈叔終於把柺杖撿起來了，攥在手裡，拄著地，整個人靠在柺杖上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他活了大半輩子，頭一回覺得自己這輩子白活了。三千五百萬的別墅，四百八十萬的車，一千萬的現金。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，滾得他頭暈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穿了五年的老棉鞋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許建成那桌也徹底沒了聲音。沒人說話，沒人吃零食，也沒人喝茶。幾個人坐在那兒，像是被人同時按了暫停鍵。
許建成終於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，但手在抖，茶水灑出來幾滴，他沒管，把杯子放下，手縮回袖子裡。李建業把單反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桌上，鏡頭蓋都沒揭，就那麼放著。孫雅低頭看著自己那件米色風衣，忽然覺得今天穿什麼都不對。劉梅還在看碗碟，但眼圈有點發紅，像是憋著什麼。周明靠在椅背上，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，嘴角那點弧度徹底沒了。
陳旭坐在旁邊，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。他看了許建成一眼，什麼都沒說，把茶杯放下，轉頭看著臺上。
臺上，沈飛雲站在追光燈底下，賈小雨站在他旁邊，兩個人十指相扣。臺下的震動他們看得清清楚楚，但他們沒說什麼。沈飛雲偏頭看了賈小雨一眼，賈小雨正好也偏頭看他。兩個人對了一個眼神，賈小雨嘴角翹了一下，沈飛雲也翹了一下。
司儀把禮單合上，笑著說：“禮單宣讀完畢。請各位來賓舉杯，共同祝福這對新人。”
臺下的人慢慢舉起杯子，動作比剛才慢了不少，很多人還沒從震驚裡緩過神來。但杯子還是舉起來了，稀稀拉拉地碰在一起，發出幾聲輕響。
沈飛雲和賈小雨站在臺上，十指相扣，看著臺下那些舉起來的杯子。燈光打在他們身上，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舞臺背景板上，重疊在一起。
儀式結束後，司儀退到臺側，音樂換成了輕快的絃樂四重奏。服務員開始上菜了。
最先動起來的是靠門口那幾桌。穿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員端著托盤魚貫而入，動作整齊得像訓練過似的。每個服務員手上託著一個大圓盤，盤子上蓋著銀色的餐罩，走到桌前，放下，揭開。
第一道菜揭開的瞬間，靠門口那幾桌先是安靜了一拍，然後就有低低的驚呼聲傳出來。
賈家村那幾桌坐在靠中間的位置，看得不太真切，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伸長脖子往前探，嘴裡嘟囔著：“啥菜啊？怎麼還蓋著蓋子？”他旁邊的媳婦拽了拽他袖子：“別這麼伸脖子，不好看。”
等服務員端著盤子走到他們這一桌，把銀罩揭開的時候，中年男人的嘴又張開了。
盤子裡是一整盤的龍蝦，隨便數數就不下十二隻。不是那種切好碼在冰上的龍蝦肉，是一整隻帶殼的錦繡龍蝦，對半剖開，蝦肉雪白，蝦殼紅豔，上面淋了一層金黃色的醬汁，醬汁裡看得見細碎的魚子醬顆粒。龍蝦旁邊配了一小撮綠色的蔬菜泥，用模具壓成葉片的形狀，再旁邊是一小碟澄澈的啫喱凍，裡面嵌著幾粒石榴籽。
“乖乖……”中年男人嗓門不小，一聲“乖乖”把旁邊幾桌人的目光都引過來了。他媳婦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，他縮了縮脖子，但眼睛還是盯著盤子裡的龍蝦，嘴裡小聲唸叨，“這得多少錢一隻啊……”
老賈叔那桌也上了。老賈叔拄著柺杖的手鬆開，拿起筷子，又放下。他看了看盤子裡的龍蝦，又看了看旁邊那碟啫喱凍，最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蝦肉送進嘴裡。嚼了兩下，停了。又嚼了兩下，嚥了。
“怎麼了老賈叔？”旁邊有人問。
老賈叔沉默了幾秒，說了句：“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嫩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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