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裡又炸了。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。中年男人看著那些訊息,嘴角咧得更開了,乾脆把手機架在桌上,又拍了一張鮑魚的照片發過去。
他旁邊那桌,賈順海一家四口坐得端端正正的。
劉翠娥低頭看著面前的鮑魚,手裡的筷子遲遲沒動。她吃過鮑魚,鎮上辦酒席的時候上過那種小鮑魚,切成片炒西蘭花。可眼前這個,個頭比她見過的所有鮑魚都大出一圈,顏色也不同,深棕色的,泛著油亮的光。她用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眼睛睜大了。她沒說話,但旁邊的賈順海從她表情上看出來,這個鮑魚跟她以前吃過的完全不是一個東西。
賈曉雯坐在她媽旁邊,低著頭慢慢吃。她今天化了妝,但臉色一直不太好。從禮單唸完到現在,她幾乎沒怎麼說過話。她旁邊的位置坐著她物件小趙,小趙從上了鮑魚之後就一直沒動筷子。他低頭翻著手機,翻了兩下又放下了。桌上的菜確實是既豪華又高檔,但他卻總有一種味同嚼臘的感覺。
接著又上了幾道菜。清蒸東星斑,魚肉白嫩,豉油汁調得剛好。黑松露焗雞,松露的香氣從砂鍋蓋掀開的一瞬間就溢了滿桌。金湯花膠燉乳鴿,湯色金黃,花膠厚實,鴿子肉燉得脫了骨。每一道菜上來的時候,服務員都會輕聲報一下菜名,然後安靜地退到旁邊。
許建成那桌也在吃。但幾個人的筷子動得明顯比別的桌慢。許建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味道是好,可他嚥下去的時候覺得喉嚨裡堵得慌。他又夾了一筷子金湯花膠,花膠滑嫩,入口即化,但他嘗不出什麼滋味。他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,紅酒是拉菲,他認得那個標,他在客戶飯局上見過一次,但沒喝過。現在喝到了,卻沒覺得多好喝。
李建業坐在他對面,面前盤子裡的菜堆了不少,但動過的痕跡不多。他吃了兩口龍蝦肉,又喝了兩口湯,然後就把筷子放下了。他把那臺單反從桌上拿起來,開啟鏡頭蓋,對著面前的盤子拍了一張,低頭看了看,又刪掉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刪,就是覺得拍下來也沒什麼意思。他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塊浪琴錶,錶盤還是亮的,可他忽然覺得這塊表今天戴著就是有點硌手。
孫雅吃得最慢。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,動作比平時文雅多了。但她心裡在算賬。她老公周明夾了一塊乳鴿肉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隨口說了句:“這桌菜估計得兩三萬。”孫雅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今天隨了五百塊的份子。五百塊,連面前這盤東星斑的一個尾巴都買不到。
劉梅一直沒怎麼說話,埋頭吃。她吃得比誰都認真,每一道菜都嚐了一遍,連配菜裡的雕花蘿蔔都夾了一塊嚐嚐。她吃完最後一口金湯,放下勺子,靠在椅背上,輕輕嘆了口氣。旁邊孫雅看了她一眼,劉梅衝她搖了搖頭,什麼也沒說。
陳旭坐在邊上,吃得挺自在。他夾了一筷子花膠放進碗裡,又舀了一勺金湯澆在米飯上,呼嚕呼嚕吃了半碗。吃完放下碗,擦了擦嘴,看了許建成一眼,又看了李建業一眼,什麼都沒說,但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。
他本來還想拍兩張照片發班群裡氣氣那些沒來的人,但想了想,還是算了。這地方拍出來的照片,發到群裡也沒幾個人會信。反倒像是他在幫沈飛雲吹牛。他低頭看了眼手機,那個“三班小聚”群裡也安安靜靜的,一條新訊息都沒有。許建成他們幾個都坐在這兒,卻連一個有興趣拍照的都沒有。
賈家村那幾桌的畫風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已經拍了十幾張照片發到村群裡了。從冷盤到熱菜,從龍蝦到鮑魚,從東星斑到金湯花膠,拍一張發一張,發一張群裡炸一輪。他旁邊那桌也有人跟著發,兩個人像是比賽似的,一個拍得比一個起勁。
“這就是第二道,鮑魚,一人一個!這邊服務員說叫什麼溏心幹鮑!我咬了一口,軟得跟豆腐似的!”
“這是魚,叫什麼東星斑,說是深海里撈的!我查了一下,這一條魚市場價得兩千多!”
“這個湯更不得了,裡面有花膠,還有鴿子肉。花膠你們知道是啥不?就是魚肚,貴的要死!我喝了兩碗!”
村群裡訊息刷得飛快。那些今天沒來的人,有的正在家裡吃午飯,端著碗扒拉米飯配鹹菜,看著手機螢幕上一道道菜的照片,筷子停在半空,嘴裡的飯忽然咽不下去了。
老趙坐在自家堂屋裡,面前擺著一碗麵條。他上午還在院子裡劈柴,跟老婆唸叨“幸虧沒去,省了五百塊份子錢”。現在他看著手機螢幕上那隻完整的龍蝦、拳頭大的鮑魚、金黃色的花膠湯,手裡的筷子慢慢放下了。他老婆湊過來看了一眼,沉默了幾秒,說:“你那五百塊份子錢,夠不夠人家一盤菜的?”
老趙沒說話,把手機扣在桌上,端起麵條碗,扒拉了兩口,又放下了。
“我吃不下了。”他說。
他老婆看了他一眼:“你剛才不是還餓得慌嗎?”
“現在不餓了。”老趙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,蹲在牆根底下,摸出煙盒點了一根。他吸了兩口,忽然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:“五百塊……只是五百塊啊!我幹嘛省這五百塊……唉……”
村群裡又彈出一張照片。是伴手禮的禮盒。發照片的是賈順義的一個本家兄弟,他剛吃完甜點,服務員給每人發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禮盒,盒子上燙著金色的logo。他開啟看了一眼,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幾樣東西,他拍了張照片發到群裡,配了一句話:“人家還有伴手禮。我開啟看了看,沒敢細看,怕看壞了。”
群裡的人點開照片放大看。禮盒裡裝著幾樣東西:一盒包裝精緻的喜餅,盒子上印著法文,旁邊貼著中文標籤,寫著“米其林三星主廚定製”;一盒巧克力,深棕色包裝,上面印著“PIERRE RCOLINI”;還有一塊手錶,錶盤上是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標誌,銀色的錶殼,深灰色的錶帶。
中年男人不認識那個蘋果標誌,但他旁邊那桌有個年輕人認識。那年輕人湊過來看了一眼,聲音都有點變了:“這是蘋果手錶啊!最新款的!一塊三千多呢!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:“多少?”
“三千多!官網價,還沒算錶帶!”
中年男人把手機拿回來,對著禮盒又拍了一張,發到群裡,然後發了條語音:“你們自己看吧。我不說了。這伴手禮裡面有一塊蘋果手錶,三千多的那種。剩下的那兩盒東西我還沒拆,但光看包裝就不便宜。我跟你們說,我今天給的份子錢是五百,連這塊表的錶帶都買不起。剩下的喜餅和巧克力,就當白賺的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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