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 旃檀寺
入秋之後,要說全京哪裡的桂花開的好,那便只有旃檀寺了,旃檀寺後山的那片木樨林,是先帝在時遣人為最寵愛的明霞公主種下的,明霞公主年少時在此為太后祈福了幾年,只因公主素來鍾愛桂花,先帝寵女兒,便命宮人在後山種了滿山各色桂樹。
據說明霞公主既愛丹桂的色澤,又愛金桂的醇香,還感嘆銀桂的淡雅,所以這邊片木樨林,橙紅與金銀三色交相輝映,色彩搭配錯落有致,那米珠般一簇簇的嬌小花朵,十分惹人憐愛。
秋風襲來,整座山都裹著甜香,尤其是那林中的觀景亭,被丹桂的橙紅圍繞,香氣撲鼻,坐於亭中,目光越過一團團橙紅,視線遠眺,慢慢漸變為金色,最後過渡為乳白色,點綴於翠綠中隱隱乍現,香氣籠罩,似仙境如幻境。
嚴長霞就在這秋風初起之期俯首跪在觀景亭外十步開外,緋紅的官袍裙襬在秋風中翻滾,嚴長霞心裡發著顫,身形卻不敢動半分,只埋頭看著自己膝下這一圈地。
以觀景亭為中心,侍衛在林子裡裡外外圍了三圈,確保方圓十里內。
平王端坐於亭內,慢悠悠用過茶水後,慵懶的一揮手。亭中一應伺候人員頷首默默退了出去。
聽著這些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嚴長霞知道輪到自己了,平王今日怒氣甚大,他一來,就被平王命令跪在此處候著,如今跪了有小半個時辰了。
“你,過來!”平王看著跪在十步開外的嚴長霞。
嚴長霞心中大喜,正準備起來,抬頭看到亭中的平王殿下朝他伸出了手,掌心向上,一根食指輕輕的勾了勾,臉上的漠然如寒冰,讓他不由的抖了一瞬。
嚴長霞如何不知平王殿下是生氣了,把他當狗招呼呢,咬了咬牙跪行至亭中,在離平王三步處停下,將頭深深的扣在地上。
“嚴尚書,你可知罪?”平王的腔調不疾不徐,音色平緩,並不咄咄逼人,但話裡的內容,卻讓嚴長霞瞬間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,但是他確實不知怎麼得罪了這個祖宗。
恰到好處的顫抖,抬起頭來滿眼疑惑:“下官不知,求殿下明示。”
“當初,可是你跟本王說的,說你查清楚了,陳正去藺縣只是個巧合而已。”平王停將手串放在石桌上,一陣秋風吹過,滿山的香風匯於亭中,平王毫不在意,“如今此人到了藺縣給蕭庭維賣命,居然沿途購買糧食藥材,高尚的獻給鐵門關,還解了北和郡之困。”
平王站起來,強壓怒火,走到嚴長霞身前,繡著金線的蟒袍下襬,就在嚴長霞面門之前,不過一毫之差,險些要貼上。平王背手挺拔的站著,嚴長霞俯跪著,頭惶然的抬著,這個姿勢,對朝廷命官來說極度侮辱,又是一陣香風襲來,金線的下襬打在嚴長霞的面上,他不敢動一分。
“你當初說一個棄子能翻多大的浪!現在我告訴你,這個你當初說是棄子的陳正,解了北和郡之困,讓蕭庭維能出動十萬鐵騎攻打畏兀,你說,本王該如何處置你!”翻飛的金線下襬不斷的打著嚴長霞的臉,平王俯視著他那滿臉的狼狽模樣。
“王爺,冤枉,下官是真不知道啊,下官哪裡想得到此人會翻出這麼大的浪來,請王爺明察。”嚴長霞跪著退後兩膝,將頭重重的扣在地上。
嚴長霞腦子快速的轉動著,能做到這個位置,腦子都不差,素來他愛謙虛,並不多話,但是這次,平王明顯是逼自己表態,陳正說到底當初也是王爺自己點頭放行的人,怎麼也不可能全部賴在自己身上。
“你冤枉?你口中的那個棄子,替蕭庭維續了命,蕭庭維現在十萬鐵騎壓在邊境,聽說要攻打畏兀,你說,這事該怎麼辦?”平王冷冷的俯視著地上跪著的嚴長霞。
“王爺,北和郡當真有十萬鐵騎?!”嚴長霞震驚了,十萬鐵騎,那是什麼概念?以往只當蕭總督在北和郡統兵十萬,沒想到光鐵騎就十萬,太嚇人了。
平王眼神一暗,咬著後槽牙:“不僅十萬鐵騎,還都身著明光甲!”
嚴長霞這個兵部尚書一屁股就跪坐地上,腰也完了,十萬鐵騎,接著明光甲,他是兵部尚書,可太知道這是個什麼概念了,怕是舉大雍全國之力,也養不起一個月吧,難怪,因為一個陳正,沿路買了糧送給了北和郡,王爺會氣到如此境地。
“王爺,十萬鐵騎,加上明光甲,光養兵一項,每年軍餉何止百萬兩?且不說糧草、軍需,武器、戰馬耗費,每日都是天文數字。朝廷沒撥過那麼多款,北和郡全郡的賦稅根本養不起,也絕不可能養得起!”
嚴長霞一下子跪直了身體,滿臉的不可思議,望著平王的臉,想要從他臉上看到否定的答案,沒想到,他失望了:“如果是真的,北和郡總督必有其他來路,王爺,此事需徹查!”
“你先起來說話。”見嚴長霞上道,平王一擺手,恩准了他起來。
嚴長霞這才顫顫巍巍的起來,果然,王爺是在逼他表態,看來聖上對北和郡蕭家軍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了,如今又扯出了十萬鐵騎攻打畏兀的事,這北和郡的事,當真是棘手。當初就不該怕得罪了永安候勸了平王一句,早知道就應該依著平王的性子,寧可錯殺,也不放過,不就沒有今日之事了嗎?
“徹查肯定是要徹查,只是眼下,北和郡的軍餉,補給……”平王拖長尾音,轉身走到亭子的另一角,眼神看向遠處的丹桂,閉眼嗅著空氣中那甜膩的味道。
嚴長霞此刻腦子那是在電光火石間飛速轉動,平王的暗示,難道是想要卡北和郡的脖子,北和郡的軍餉和軍需物資,年年往下砍,如今都已砍得只剩三成了,這次直接不給嗎?今年的份額已經拖了大半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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