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景榮曾兩度出任宣大總督。”曹爽豎起兩根手指，一字一頓，“第一次，萬曆四十七年，他到任後整飭行伍，清查兵冊，核實軍械庫存，準備肅清軍中的毒瘤。”
“可結果屁股還沒坐熱，不到五個月的功夫，便被朝中幾個御史言官聯名彈劾，說他苛待將士，動搖軍心，逼得這位老臣接連上書辯解，被迫辭官以證清白。”
“第二次，天啟二年，朝廷重新起用他出鎮宣大。”
“這位老先生這回學乖了，到任之後先按兵不動，只暗中查了幾筆糧草出入的舊賬。”
“可結果呢？僅僅三個月的功夫，又是如雪花般的彈劾奏疏，只不過這回的罪名換成了年邁昏聵，不堪大用。”
聞聽此話，魏忠賢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。
崔景榮兩度出任宣大總督的事他是知道的，但此前從未深想過此人為何走得如此蹊蹺。
朝堂之上，言官彈劾大臣本是家常便飯，可兩度就任、兩度被彈劾去職，且每次都恰好發生在此人試圖整飭行伍之際...
這絕非巧合。
“還有一個人。”曹爽沒有停頓，趁熱打鐵。
“楊肇基。”
魏忠賢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相比較此前並未打過太多交道的崔景榮，楊肇基這個名字，他實在是太熟了。
天啟二年，白蓮教首徐鴻儒在山東作亂，攻佔鄆城、鄒縣、滕縣，聲勢浩大，朝廷一時無人可用，只能抱著“死馬當活馬醫”的態度匆忙起用已經賦閒在家的楊肇基領兵平叛，最終大破賊軍。
但很少有人提及楊肇基是如何丟掉官職的。
“楊肇基早年官至大同總兵，在任上頗有作為，操練兵馬、修繕城防，更關鍵的是，他動了大同鎮軍械庫的賬本。”
曹爽的聲音沉了下去，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深不見底的枯井。
“依舊是同樣的套路，朝中御史彈劾，罪名是居功自傲，目無朝綱。”
“堂堂一鎮總兵，就這麼被一紙奏疏攆回了老家種地。”
“直到白蓮教賊首禍亂山東，朝廷實在找不出能打仗的人了，才重新把他從田埂上拽了回來。”
牢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甬道深處的油燈終於燃盡了最後一縷燈芯，噗地一聲熄滅，黑暗像潮水般從四面湧來。
魏忠賢靠著牆壁，整個人像是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。
崔景榮，兩度整飭宣大，兩度被彈劾去職。
楊肇基，清查大同軍械賬目，旋即被罷官歸鄉。
這些御史言官背後站著誰？是誰在操縱朝中的輿論，精準地將每一個試圖掀開宣大蓋子的人剷除乾淨？
“那些將門世家在宣大經營了上百年。”曹爽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，平靜得不像話，“他們在朝中有人，在地方有兵，在關外有買家。”
“誰敢動他們的飯碗，誰就得滾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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