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西疇抱著崔東山往椅子上一坐,語氣不緊不慢。
“育嬰堂我去過。上回去給那兒的孩子們送吃食,裡頭住著二十來個孩子,大的七八歲,小的還在襁褓裡,管事的婆子就兩個,忙起來連尿布都來不及換。粥是稀的,菜是撿的,有個孩子燒了三天,婆子才想起來要請大夫。我那幾盒桂花糕一開啟,孩子們搶得盤子都翻了。那地方養大一個孩子,命硬不硬我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享福。”
她抬頭看周秀才,笑容收了,眼神卻平平靜靜。
“這孩子燒了一夜,我拿姜棗茶一口一口喂的,用米粥一點一點灌的,他攥著我的手指頭不肯撒開,我才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。現在你讓我把他往那兒一放,回頭跟人說我守規矩了,這規矩,我不認。”
前堂裡頓時靜了下來。
王嬸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,嘴張了張,到底沒插話。
周秀才被堵得臉上掛不住,端著讀書人的架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,半晌才憋出一句。
“姑娘這話雖有道理,但終究不合禮法。你一介女流,拋頭露面經營客棧已是出格,如今又抱回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,日後若要議親,這名聲……”
“名聲?”
蘇西疇驟然打斷了他的話,臉上的笑意依舊掛在那裡,眼底的光卻冷了下來。
“周秀才,我開客棧,靠手藝吃飯,賬本乾淨,稅錢按時交,東西貨真價實從不欺客。我一沒偷二沒搶三沒虧待人,怎麼到你嘴裡,就變成‘拋頭露面’‘不合禮法’了?”
她站起身,聲音不高,卻字字落得清楚。
“你說議親,那正好。我這個人,有個臭毛病,就是見不得別人剛進門就教我怎麼過日子。你要覺得我開客棧丟人,覺得我養孩子不合規矩,那你來這一趟圖什麼?圖讓我關了店門,回家給你洗衣做飯,順便把撿來的孩子扔出去,好成全你周秀才的清名?”
“你——”周秀才麵皮漲得通紅,“在下並非此意!”
“那你什麼意思?”
蘇西疇盯著他,笑容收了,眼底只剩一片清醒的冷。
周秀才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他本來就是那個意思。只是被這女人當面戳破,就什麼體面都沒了。
就在這時,窩在蘇西疇懷裡的崔東山忽然動了。
他方才一直在聽。雖然嘴巴說不出話,耳朵卻一句沒漏。
眼前這個酸書生,從進門開始就在拿話壓她。什麼禮法規矩,什麼姑娘家該怎樣不該怎樣,字字句句全是居高臨下的打量。
崔東山最煩的,就是這種人。
他抬起頭,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周秀才,小臉板得緊緊的。
多少話在心裡盤旋,罵他有眼無珠,罵他不知好歹,罵他區區一個凡俗秀才也敢在她面前擺這麼大的譜。
千般道理萬般佈局全湧到舌尖。
然後——
“咿!”
一聲奶兇奶兇的單音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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