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陽剛爬過老棗樹的梢頭，望鄉客棧的煙囪就冒起了奶白色的炊煙。
蘇西疇繫著碎花圍裙在灶邊忙活，蒸籠裡的奶黃包蒸得恰到好處，一掀蓋金黃流心的香氣裹著面香衝出來，她撿了兩個最軟的放進崔東山的分格餐盤，又端出剛蒸好的蒸蛋，滴了兩滴小磨香油，嫩得能晃出倒影。
“崽崽，過來吃飯了。”她朝院裡喊了一聲。 崔東山正蹲在雞窩邊上，拿著蘇西疇給他做的小木棍戳螞蟻玩，聽見聲音立刻把木棍往草堆裡一丟，顛顛地跑過來，小腳上的虎頭軟鞋踩得地上的落葉沙沙響。
蘇西疇順手把他抱到靠窗的專用小椅子上，圍上繡著小老虎的圍兜，剛把勺子塞給他，就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門檻邊站著個穿月白長衫的男子，看著二十七八歲的模樣，生得眉目俊朗，腰間懸著一枚綴著玉穗的長劍，手裡提著個酒葫蘆，站在晨光裡像幅洗乾淨的水墨畫。
他剛一踏進門，趴在門檻邊啃骨頭的蘇平安瞬間就炸了毛，“嗚”地一聲站起身，背毛豎得像根小刷子，對著那人直呲牙。
“蘇平安！不許兇客人。”蘇西疇拍了拍狗頭，笑著朝門口拱了拱手，“客官裡面請。想吃什麼您看著上頭的菜名點。”
蘇西疇在醒目的地方專門做了份選單，能一眼就瞧清楚菜名。
米裕低頭瞅了瞅那隻對著自己齜牙的狼妖，又看了看蘇西疇，眼裡閃過一絲訝異，尋常姑娘看見他這幅樣貌，多少會有些心動，但她非常自然的招待他，並沒有過份熱情，也沒有嬌羞的看他。
他壓下心裡的好奇，拱手回了個平揖，語氣溫和：“隨便來些。”
“您隨便坐，有什麼需要忌口的嗎？”
“有什麼清淡點的？”米裕拉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，目光掃過旁邊小椅子上的奶娃娃，頓了半秒。
那小孩穿一身豆青色小褂，頭上戴著頂虎頭帽，正抓著勺子啃奶黃包，臉頰上沾了點黃澄澄的流心，額間一點硃砂小痣豔得醒目。抬眼跟他對視的一眼，隨即就把臉一埋，直接把整張臉都埋進了餐盤旁邊的蘇西疇胳膊裡，連耳朵尖都埋進去了。
米裕：？ 他怎麼覺得這小孩的眉眼這麼眼熟？ “我們這兒有青菜瘦肉粥，還有剛蒸的奶黃包，您要是想吃鹹口的也有鮮肉餛飩。”蘇西疇一邊擦手一邊報菜名，沒注意到懷裡的小糰子身子都繃成了小弓。
“就來碗粥，一籠奶黃包，一碟醬蘿蔔吧。”米裕收回目光，笑了笑。
他是昨天傍晚到的鎮子，按陳平安給的線索搜了整座鎮子，連犄角旮旯都翻遍了，也沒見著崔東山的影子。
沒一會兒蘇西疇就把飯菜端了上來，白粥熬得米油都出來了，奶黃包咬開一口流心甜得剛好，醬蘿蔔脆爽解膩，米裕吃了一口就愣了，那股溫溫熱熱的氣息順著喉嚨滑下去，連他最近練劍攢下的神魂滯澀都散了大半。
他邊吃邊狀似無意地跟蘇西疇搭話：“老闆娘，我跟你打聽個事，最近鎮上有沒有見過一個穿白衫的外鄉人，十八九來歲，看著笑眯眯的，說話總喜歡繞彎子，一肚子鬼主意？” 蘇西疇擦桌子的手頓了頓，搖了搖頭：“沒見過，我這客棧平時只有走商的客人來，外鄉人少。”
崔東山伸手抓過桌上的小瓷勺，“啪”地一聲就扔在了地上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哎呀你這小崽崽，怎麼亂扔東西。”蘇西疇低頭去撿勺子，順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，“不許鬧啊。”
崔東山埋在她懷裡，發出一聲委屈巴巴的“唔”，心裡恨不得衝上去把米裕的嘴堵上。
誰一肚子鬼主意？你米裕居然在背後編排我？ 米裕看著那小孩故意搗亂的樣子，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。
剛才那小眼神，那故意搗亂的勁，那副蔫壞蔫壞的樣子，跟崔東山平時損人時候的模樣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。他故意又開口：“哦，那是我記錯了，那小孩叫什麼名字啊？看著真可愛。”
“我家崽崽，還沒取名呢，平時就叫乖寶、崽崽。”蘇西疇笑著捏了捏崔東山的臉蛋，指尖不小心蹭過他額間那點軟乎乎的紅砂痣，惹得小糰子偏了偏頭躲了躲。
她把剛撿回來的勺子擦乾淨遞給他，“乖乖吃飯，不然一會兒不給你吃棗泥糕。” 崔東山接過勺子，故意抬起頭，露出一張沾著奶黃餡的無辜小臉，額間紅砂痣在晨光下亮得顯眼，對著米裕眨了眨眼，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：“啊——” 那聲音軟得像棉花糖，半點沒有青萍劍宗宗主平日裡算盡天下的冷硬勁。
米裕的目光再次那點硃砂痣上，手裡的粥碗差點摔在桌上。 我的個天老爺。 他們找了一個月的崔宗主，居然真的在這兒當奶娃娃？還被人叫崽崽？還穿虎頭帽？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驚呼嚥了回去，低頭扒了兩大口粥壓驚，差點沒被粥嗆著。
這要是讓青萍劍宗那些天天把“宗主算無遺策”掛在嘴邊的弟子看見他們宗主現在這副樣子，不得當場道心破碎？ 他強裝鎮定地吃完了飯，結賬的時候故意多掏了兩倍的碎銀子遞過去，笑著說：“老闆娘手藝真好，我下次還來。”
“太多了客官，用不了這麼多。”蘇西疇要把多的銀子遞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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