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裕越想越覺得好笑。他拎起酒葫蘆灌了一口，用酒氣把笑意往下壓了壓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向客棧後院的方向。 那個叫蘇西疇的姑娘，倒是個有意思的人。 米裕把棗泥糕從懷裡掏出來，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，拆開來咬了一口。
棗泥細膩綿密，甜得剛好不膩，麵皮暄軟有嚼勁，吃下去一股溫溫熱熱的暖意從喉嚨漫到丹田，連帶著他最近練劍積下的神魂滯澀都散了幾分。
他愣了一下，又咬了一口。 那小姑娘的手藝，好像不只是好吃這麼簡單。
望鄉客棧裡，蘇西疇正蹲在後院給崔東山換衣裳。 上午那鍋山藥排骨湯燉得太久，她端砂鍋的時候手滑了一下，湯沒灑，但濺了幾滴油星在崔東山的袖子上。
蘇西疇覺得不行，崽崽必須乾乾淨淨的，當即把人從學步車裡撈出來，抱回屋裡翻衣裳。 “這件不行，顏色太暗了。這件也不行，領口有點緊了。這件——哎這件好，淺鵝黃的，配你額間這點紅痣，跟畫裡的小仙童似的。”
她舉著一件新做的小褂子在崔東山身上比了比，滿意地點點頭，動作麻利地給他套上。這件小褂子是她前陣子用細棉布裁的，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豆綠色的邊，胸前還繡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鴨子，她本來想繡鴛鴦，繡了兩針覺得太難，乾脆改成了鴨子，反正都是鳥，差不多。
崔東山低頭看著那隻鴨子，習以為慣了。 他今天已經換了三套衣服了。早上起來穿的豆青色小褂，出汗了，給換了件薄的。現在湯濺了兩滴油星，又換一件。
“我們崽崽穿什麼都好看。”蘇西疇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，把他抱起來往院裡走，“走，去曬曬太陽，姐姐給你捏幾個新積木。” 崔東山窩在她懷裡，抬起小手擦了擦臉上的口水印，已經懶得抗議了。
他注意到蘇平安趴在棗樹下，下巴擱在爪子上，冰藍色的眼睛正望著鎮子外面的方向，耳朵時不時轉半圈，像是在捕捉什麼動靜。
崔東山的目光微微沉了沉。
米裕應該已經傳訊回山了。按先生的性子，收到訊息最多耽擱一天就會動身。米裕傳訊裡會說些什麼，他用腳趾頭都能猜到。
陳平安來了會怎樣？笑他？那倒不至於。他先生不是那種當面讓人難堪的人。
但那種似笑非笑、意味深長、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就是不說話的表情，比當面笑他還讓人頭皮發麻。 崔東山把臉往蘇西疇肩窩裡一埋。
“……唔。”煩死了。 蘇西疇聽見懷裡的小東西發出一聲悶悶的奶音，低頭看了一眼，以為他困了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：“困啦？不急，吃完飯再睡午覺，今天中午吃雞絲粥，雞腿肉撕得細細的那種，可香了。” 崔東山把臉埋得更深了。
兩日後的傍晚，鎮子外面來了一個人。
秋日晝短，夕陽一落，暮色便漫了下來。鎮口老槐被晚風颳得嘩嘩作響，樹下茶攤早已收攤，只剩幾條空凳。
青衫男子自官道緩步走來，腰間佩劍劍鞘瑩亮。身形不算高大，立在暮色之中，卻自有如山沉凝的氣度。
他行至鎮口界碑，抬眼望過碑上鎮名，又望向鎮尾嫋嫋餘煙，唇角淺淺一揚。
“就是這兒了。”陳平安自言自語，抬腳往鎮子裡走。
米裕從老槐樹後走出，抱劍行禮，神色難言。 “山主，您來了。”
陳平安開門見山：“人呢。”
“人就在鎮西頭那處客棧。” 米裕稍稍停頓，似在掂量說辭，“崔宗主眼下這般模樣，隱官大人見了，怕是要大吃一驚。”
陳平安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是抬手示意他帶路。
二人穿過主街拐進西側小巷。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亮，兩側老房店鋪掛著燈籠，暖光鋪地。巷盡頭是望鄉客棧，舊匾與酒旗在晚風中晃動。門檻邊蹲著條灰白大狼狗，冰藍眼睛盯著巷口，不搖尾巴，背毛聳起。
陳平安停下腳步，看著那條“狗”，眼底閃過一絲訝異。
“蘇平安。”身後的米裕輕聲道，“那姑娘給起的名字，說是跟她姓。”
陳平安沉默了片刻。
他叫陳平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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