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堂燈火明亮，燈芯剛撥過，暖光鋪滿全屋。 屋中一張方桌，幾碟殘菜罩著紗籠：醬蘿蔔、筍乾燒肉、涼拌木耳，旁置乾淨筷子。
窗邊擺著一套孩童矮桌椅，桌上剩半塊蛋黃酥。 牆邊堆著積木，丟著布老虎與粗紙識字卡。
屋內縈繞糕點甜香，混著皂角清氣，暖意襲人。 陳平安目光掃過堂內，落向虛掩的後院門。門縫漏出光亮，傳來蘇西疇跑調卻輕快的哼歌聲。
就在這時候，後院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奶音。
“不——要！”
發音清晰，語調堅決，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氣勢。
然後是一個姑娘的聲音，脆生生的，帶著笑意：“乖寶，就再喝一口，最後一口，喝完姐姐給你吃蜜漬梅子。”
“不。”
“兩口，你喝兩口就行，咱不喝多了。”
“不。不。不。”一連三聲，一聲比一聲短，一聲比一聲硬，最後那聲幾乎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，活像只不肯洗澡的小貓在齜牙。
陳平安的腳步頓住了。
裕立在他身後，脊背繃得筆直，下頜線繃緊，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笑意壓了下去。
陳平安抬手推開虛掩的院門。 後院不大，老棗樹佔據大半院落，枝頭懸著紅棗，地面鋪滿黃葉。
角落蜷著三隻母雞，牆邊晾曬孩童衣衫，一旁立著木學步車。院中小矮桌上一盞油燈，暖光漫開。
桌邊坐著兩人。
孩童身著鵝黃小褂，繡著小鴨，腳蹬虎頭軟鞋，額間一點硃砂，小臉緊繃，滿是抗拒進食的倔強。
女子束著黑髮，系碎花圍裙，臉頰泛紅，一手端雞絲粥，一手舉勺，拿著細碎雞腿肉，執意遞向孩童嘴邊。
“就這塊肉，你吃了這塊肉我就端走，說到做到。”蘇西疇笑眯眯地哄著，晃了晃勺子，“你看，這塊最嫩了，我特意給你留的。”
崔東山偏頭躲開，黑溜溜的眼睛瞪著她，嘴唇抿得更緊了。他已經吃了大半碗了，這女人還拿蜜漬梅子哄他，說什麼“最後一口”，他聽她說了三次“最後一口”了，次次都還有下一口。
他張開嘴——
“不。要。”字正腔圓。
“怎麼就不要了！你剛才不是‘不要’兩個字一下子就學會了嗎？這麼聰明的崽必須獎勵一口！”蘇西疇趁機把勺子往前一遞，精準地塞進他嘴裡。
“……”崔東山嘴裡含著雞絲，小臉上一副“你又偷襲”的表情。
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。
不是蘇西疇的。不是蘇平安的。不是這鎮上任何一個人的。
崔東山嚼雞絲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緩緩轉過頭，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那個人。
青衫。劍匣。眉眼溫淳，嘴角微微彎著，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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