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裕再來的時候，望鄉客棧門口的棗樹已經落了大半葉子。
人還沒走到巷口，蘇平安的耳朵先轉了一圈，趴在門檻上抬起頭，鼻尖朝外頭嗅了嗅。
“蘇老闆——” 米裕還沒進門，聲音先飄了進來，懶洋洋的，透得過半條巷子。
“我又來叨擾了，帶了些山頭新下來的蜜桔，崔嵬剛從南邊捎回來的，還掛著葉子呢。”
蘇西疇正在院子裡摘老棗樹上最後幾顆棗子。她踮著腳，一手舉著竹竿去夠高處的棗枝，另一隻手扶著後腰，圍裙系得緊，整個人都繃著一股利落勁兒。
聽見聲音，她回過頭，臉上立刻漾起笑來。 “米大哥，來得正好。中午留下吃飯，今天有好東西。” 米裕一腳跨進門檻，手裡拎著一籃蜜桔，先笑著應了一聲，隨即腳步微頓，又看了蘇西疇兩眼。
上回來時，她還是個精神頭很好的凡人姑娘，手腳利索，笑起來敞亮，身上帶著灶火和皂角混出來的乾淨煙火氣。
如今再看，卻有些不一樣了。 她站在那裡，呼吸比從前更穩，吐納之間隱約帶了幾分靈氣流轉的意味。那氣機很淡，卻清清爽爽，站得近些，竟能覺出一點若有若無的暖意。
米裕把蜜桔放到桌上，神色也跟著認真了幾分。
“蘇老闆。”他看著她，難得收了玩笑口吻，“你什麼時候入的道？” 蘇西疇把竹竿靠到樹邊，拍了拍手上的碎葉，笑裡帶了點不好意思。
“就前兩天的事。荀老先生教了我一套吐納心法，說我已經算引氣入體了，叫我每天早中晚各靜坐一炷香，先把底子穩住。”
米裕聞言，下意識轉頭看向院中竹椅。 老秀才正端著茶盞，晃著腿，笑眯眯地坐在那裡，模樣還是那副來客棧蹭茶蹭飯的老頭樣。
米裕看清之後，神色一正，快步上前，端端正正行了個禮。
“晚輩米裕，見過文聖先生。方才進門失禮，還望老先生恕罪。” 老秀才哈哈一笑，擺擺手。
“罷了罷了，在這兒講什麼虛禮。我在這小客棧裡，就是個蹭茶蹭飯的老荀頭。”
說著，他朝蘇西疇那邊點了點頭，算是認了她方才那番話。 米裕直起身，又看了眼蘇西疇，拱手鄭重道：“恭喜蘇老闆踏上修行路。”
蘇西疇被他這架勢弄得有點發懵，連忙側身避開，連連擺手。 “別別別，米大哥，您這禮太大了。我才剛入門，連銅皮境都未必站穩，哪裡當得起。”
“第一步最難。”米裕笑了笑，語氣卻並不敷衍，“能邁過去，就已經很不容易了。多少出身好、底子好的世家子弟，從小守著心法和靈地，也得磨上十天半月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桃花眼裡笑意更深了些。
蘇西疇被他說得臉微微發熱，轉身去收拾竹竿，小聲嘟囔：“荀老先生說，是因為我有道種，不算我自己多厲害，只是運氣好。”
“道種是門，能不能推得開，還得看自己。” 老秀才忽然接了話，語氣平平，聲音卻很穩。 “多少人守著天大的機緣，一輩子也摸不到門檻。
你心穩，意誠，這才是你的本事，不是白撿來的。” 蘇西疇眨了眨眼，像是被誇得有點不太自在，趕忙岔開話頭。
“對了，米大哥，茶壺裡有新泡的桂花蜜茶，您自己倒。我先把棗子洗了，中午做棗泥酥酪。”
“棗泥酥酪？”
米裕正伸手去拿茶盞，聽見這四個字，手勢都頓了一下，“就是上回先生吃的那個？”
“上回那個是桂花糕，不一樣。”蘇西疇已經轉身進了廚房，聲音從裡頭傳出來，“棗泥酥酪更麻煩些，得多蒸一道。”
米裕給自己倒了杯茶，低頭抿了一口。 茶湯入口溫潤，桂花甜香不膩，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，丹田裡那點細微的滯澀竟也跟著鬆了鬆。
他垂眼看了看手中茶盞，眸光輕輕一動。 “怎麼樣？”老秀才坐在竹椅上，笑呵呵道，“這茶是她入道之後泡的，比上回更像樣些吧？” 米裕笑著拱手：“晚輩確實有口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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