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裕輕咳一聲,繼續往下說。 “還有,賈晟讓我通報,說泉府賬冊這個月又多出三筆來歷不清的進項,數目不大,藏得卻極隱蔽。
若不是種秋按您的規矩逐筆對賬,差點就漏過去了。賈晟如今見到賬冊就頭疼,說您留下的攤子,比四洲商賈加一塊兒都難算。”
聽到這裡,崔東山翻了個小小的白眼。 那模樣配著額間硃砂痣,本該討喜得緊,偏偏神氣十足,看得人想笑又不太敢笑。
“最後一樣。”米裕從懷裡取出一個細長木盒,放到桌上,輕輕推過去,“先生讓我帶給您的。”
崔東山垂下眼,看向那隻木盒。 木盒不大,約莫一掌來長,野烏木做的,木紋細密,表面沒上漆,邊角卻被磨得圓潤溫滑,像是常被人拿在手裡摩挲。
他把盒蓋開啟。 裡面安安靜靜躺著一支筆。 青玉筆桿,通體溫潤,筆頭換了新的,上好的狼毫,扎得很緊。
筆桿尾端刻著“東山”二字,字跡熟悉得很。旁邊還拴著一道細小銀鏈,垂下來時,在光下輕輕一晃。
崔東山一時沒動。 這支筆,他丟了很多年了。 他原以為早就遺落在某片荒野風塵裡,如今再見,筆桿卻比從前更潤,顯然被人好好收著。那串銀鏈做得也細,環扣勻稱,費了心思。
米裕站在一旁,聲音也放輕了些。 “先生說,您這些日子沒法動筆,心裡總該不痛快。這支筆先放在您這兒,不急著用。”
老秀才捧著茶盞,笑眯眯補了一句。 “你家先生的心意,收著就是。別繃著臉,跟賭氣似的。”
崔東山把盒子慢慢合上,兩隻小手覆在木盒上,安靜了很久。
院子裡一時只剩下廚房洗棗子的水聲。蘇平安趴在門檻邊,打了個小噴嚏,棗樹上的枯葉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過了片刻,崔東山才抬起臉,把那隻木盒抱進懷裡,抱得很緊。 “……幫我。謝謝先生。” 奶音還是有些含混,可這句話說得很慢,很清楚。
米裕看著他,收了笑,認真點頭。 “一定帶到。” 話說完,他便轉身朝廚房那邊揚聲喊起來,又是那副不著調的散漫樣子。
“蘇老闆——要不要幫忙?我雖然不會做飯,但我劍使得好啊,削皮切絲這種小事,絕對不在話下。” 蘇西疇從廚房探出頭來,手裡還抓著一把洗淨的紅棗。
她先看了眼他腰間那柄流光溢彩的長劍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案板邊的小削刀,臉上的表情一時很是複雜。
“米大哥,您那把劍不是寶貝嗎?拿來削棗子皮,未免太屈才了吧。”
“沒事,它不挑活。”米裕說著就作勢要拔劍,“我保證削得又薄又勻——”
“別別別!” 蘇西疇趕緊從廚房出來,抬手就把他往外推。
“您去前頭陪荀老先生喝茶去,我這廚房小,經不起劍仙大人折騰。您把劍收起來,我灶上那鍋油還熱著呢,您真來一下,我今天中午這頓飯就別想要了。” 米裕被她一路推到廚房門口,也不惱,笑吟吟收了劍,靠著門框站定。
“那我就在這兒看著,總不算添亂吧?”
“站遠點就不算。” 蘇西疇回身去灶臺前忙活,一邊攪粉糊,一邊又像是想起了什麼。
“米大哥,正好您在,我有件事想問問您。”
“蘇老闆只管問。”
灶上蒸汽騰騰,蘇西疇拿著木勺攪了幾下,才開口道:“上回陳先生來,說了些話。我回頭想了很久,總覺得沒完全想明白。”
她轉過頭來,眼神認真,語氣也很平靜。 “他說崽崽這不算普通生病,說山上的環境對他未必有好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