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問別的細枝末節,就問一句。他現在這身子,到底是在慢慢好轉,還是隻是在拖著?” 米裕聽見這話,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頓了一下。
他正斟酌著要如何開口,前堂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“啪嗒”。 兩人一齊望過去。 只見崔東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自己從幼兒椅上爬了下來,穿著那雙虎頭軟鞋,先扶著椅腿站穩,才邁著小步子,一點一點往廚房這邊走。
蘇西疇一低頭看見他,剛想說“廚房地上滑,你別進來”,崔東山已經把小手舉到了她面前。
他手裡攥著一疊識字小卡。 最上頭那張,寫著個歪歪扭扭的“道”字。
翻過來,背面是蘇西疇先前畫的小人打坐圖,旁邊還寫著四個同樣歪歪扭扭的字。 ——道:自然呼吸。 崔東山把那張卡片塞進她手裡,仰起小臉看著她。 “在——好。會——更好。” 說得斷斷續續,奶音卻很認真。
蘇西疇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卡片,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小小的人,忽然就不再追問了。
她蹲下身,把崔東山抱起來,在他額間那點硃砂痣上輕輕親了一下。
“好,姐姐信你。” 崔東山耳尖一下就紅了,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米裕站在廚房門口,端著已經涼下來的茶,沒出聲。
老秀才坐在竹椅上,笑著捻了捻鬍鬚。 片刻後,米裕很自覺地轉身去問老秀才:“老先生,晚輩去給蘇老闆搭把手,順便剝個棗。您有什麼想吃的,只管吩咐。”
老秀才擺擺手。 “去吧去吧。記得給我多留兩塊棗泥酥酪,我牙口一般,要蒸得最軟的那幾塊。”
“好嘞。” 米裕應了一聲,又走到廚房門口,熟門熟路地開始搭話。
“蘇老闆,你那棗泥酥酪什麼時候出鍋?我今天可是專程來蹭飯的,第一口得歸我吧?”
“快了快了,再蒸一刻鐘。”蘇西疇一邊忙,一邊回他,“您幫我看著點崽崽,別讓他往廚房裡鑽,地上有油,滑。”
“得嘞。”
米裕低頭看向懷裡的小崔宗主,試探著伸了下手,想把人接過去。
崔東山抬眼看他。 米裕那隻手便十分自然地拐了個彎,改成摸了摸自己鼻尖,笑得一點都不尷尬。
“行,不碰不碰,小崔宗主請自便。” 蘇西疇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出來。
崔東山這才從她懷裡下來,自己慢吞吞走出廚房,自己扶著幼兒椅往上爬,又自己在椅面上坐穩。
米裕站在一旁看著,倒也沒伸手。 坐穩之後,崔東山重新拿起那把小叉子,繼續扎那顆還沒吃完的糯米糰子。
蘇平安趴在門檻上,尾巴搖了搖,冰藍色的眼睛在米裕、崔東山和廚房之間轉來轉去,鼻尖一抽一抽的,顯然已經聞到了棗泥酥酪將要出鍋的甜香。
秋風穿堂而過,把灶間的蒸汽吹得輕輕晃了晃。
蘇西疇又在廚房裡哼起她那首永遠跑調的小曲,調子歪得厲害,卻混著紅棗的甜香、桂花的暖意,莫名叫人聽得心裡發軟。
老秀才坐在竹椅上,跟著節拍晃腳。米裕靠著門框剝蜜桔,剝好一瓣,順手就丟給了蘇平安。
前堂裡安安靜靜,只有風聲、蒸汽聲、輕微笑語聲,和一間小客棧裡再尋常不過的人間煙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