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處墓室早已亂作一團、危機四伏。
地面上青幽幽的一層蟲潮鋪滿了整片視野，密密麻麻的屍蟞順著石壁縫隙源源不斷地湧出來，像漲潮的海水一樣緩慢而堅定地朝墓室中央的幾個人影逼近。那些蟲子的甲殼泛著暗青色光澤，在火光映照下連成一片湧動起伏的暗色浪潮，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響，又密又急，鑽進耳朵裡便讓人後脊發涼。
王胖子正舉著工兵鏟掄得虎虎生風，嘴裡罵罵咧咧沒停過：“媽的，這些小畜生是餓死鬼投胎嗎，咬得胖爺生疼……”他鏟子拍下去一片，吱吱碎響，碎屍與青色黏液濺了滿地，可拍完一層又一層，新的屍蟞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，源源不斷，殺之不盡。
潘子護在吳邪身前，腰間短刀翻飛，刀光在昏暗的火光裡劃出一道道銀色弧線，每一刀都精準地斬斷幾隻撲向吳邪的屍蟞。但他胳膊上已經爬了好幾只漏網的小蟲，尖銳的口器刺進皮肉裡，疼得他悶哼出聲，卻硬生生咬牙忍著沒有分神，只是低聲催促：“小三爺，退後，往石臺那邊退！”
吳邪手裡攥著半根火把，火光搖搖欲墜，在氣流攪動中明滅不定。他的臉色慘白如紙，嘴唇都失了血色，腳下不停往後退，踩到石階邊緣時踉蹌了一下，險些摔倒，被潘子反手一把扯住後領拎穩了。他的目光慌亂地掃過腳下層層疊疊的蟲潮，喉結上下滾了滾，像是想說什麼，但張嘴卻只發出一個乾澀的氣音。
張起靈在石壁上方停了一瞬，居高臨下地掃視了一眼墓室全貌，目光迅速鎖定了蟲潮湧出的源頭——東南角石壁底部一道半人寬的裂縫，屍蟞正從那裡成片成片地爬出來，像一條不斷有水流湧入的暗河。他沒有猶豫，抬腳推開腳下暗藏的機括石板，露出一個約莫一人寬的洞口，隨即縱身跳了下去。
落地瞬間他的右手已經探向左手手背，那道被他自己劃開的舊傷處還裹著紗布，但他毫不猶豫地將紗布扯開一角，指甲切入還未完全癒合的皮肉邊緣，用力一撕。
殷紅的血珠瞬間從傷口深處湧出來，張起靈將滴血的手背朝蟲潮方向一灑，濃郁的麒麟血順著指縫滲落，在青石地面上洇開幾滴暗色的血花。
奇蹟般地，方才還瘋狂撲咬的屍蟞像是撞見剋星，潮水般慌忙往後退，消失在牆壁上的幾處溝穴深處，只留下滿地細碎的殘肢和黏液。
墓室驟然安靜下來，安靜得能聽見幾人急促的喘息聲。
吳邪雙腿一軟，後背重重撞在石壁上，胸膛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才勉強喘勻一口氣，整個人順著石壁滑坐下去，半截火把從指間脫落，滾了兩圈停在腳邊，火光搖搖欲滅。
“得救了……”他喃喃地吐出這三個字，聲音乾澀發啞，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。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密密麻麻的冷汗，掌心裡沾了一片混合著灰塵和溼氣的黏膩，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，從指尖到膝蓋都在打顫，停都停不下來。
潘子比他撐得住，但胳膊上幾道被屍蟞咬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，他將短刀插回腰間鞘中，單膝跪地撐了一下，才慢慢直起身。他走到吳邪身邊蹲下來，抬手在他肩上用力按了一下：“小三爺，沒事了，喘口氣。”
吳邪點了點頭，但嘴唇還是白的，目光還有些發直。
“謝謝你啊，小哥。”
張起靈偏過頭來看了吳邪一眼，那目光說不上冷，但也談不上熱，只是平靜地掠過，然後移開了，像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沒有接話，只是抬頭看向頭頂上方那個暗門洞口。司遙正蹲在洞口邊緣，低頭往下看，與他抬起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。他微微點了一下頭，示意她下來。
司遙沒有猶豫，身體前傾，足尖輕輕一點石壁，整個人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般輕盈地落了下來。落地時膝蓋微屈卸力，足尖先著地，然後腳跟輕緩落下，整個過程中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響，只在青石地面上留下兩個極淺的腳印，連灰塵都沒揚起多少。
張起靈的目光在她落地的瞬間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。那輕靈的身法、精準的卸力、幾乎完美的落地控制，她方才在祭壇上對戰血屍時他已經注意到了，此刻再看一次，心底那股探究又深了幾分，她到底是什麼來路？
張起靈方才來得及時，幾人雖然被屍蟞圍攻過一陣，但好在都只傷了皮肉，最嚴重的反而是張起靈自己——他方才為了驅退屍蟞，毫不猶豫撕開手背舊傷，此刻那道被刻意劃開的傷口血肉外翻，殷紅鮮血沿著指縫不斷滲落，在地面積出幾滴暗色血珠，遲遲不見凝固的跡象。
司遙一落地便快步走向他，目光直直落在他剛撕開的傷口上，眉頭已經擰了起來：“你又弄開了。”語氣裡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不贊同，像是看一隻不聽話的貓又把自己爪子撓破了似的。
張起靈頓了頓，似乎沒料到她開口第一句話是這個。
他張了張嘴，還沒來得及說什麼，王胖子已經從那邊拖著工兵鏟湊過來了，嗓門又大又亮：“哎喲喂！剛才多虧了小哥你啊，胖爺我這條老命差點交代在這幫小畜生嘴裡了！那血是怎麼回事啊，小哥你血裡摻了鶴頂紅嗎？怎麼蟲子一聞就跑……”
“胖子。”潘子打斷了他，語氣不重但帶著不容忽視的警告。
王胖子撇撇嘴，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，但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張起靈的手背上瞟。
司遙目光盯在張起靈的手背上，朝他攤開手掌：“手給我。”
張起靈垂眸看著她攤開的掌心，沉默了兩息，然後默默把那隻還在滲血的左手伸了過去。
“有紗布和消毒藥水嗎？”司遙抬頭，目光越過張起靈，落在不遠處正抱著醫藥箱手忙腳亂翻找的吳邪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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