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約十來分鐘的工夫，甬道在一處分岔口忽然收窄，兩側石壁上多出幾排排列整齊的孔洞，像是曾經嵌過什麼東西。張起靈腳步未停，徑直拐入左側那條更窄的通道，但吳邪路過岔口時下意識多看了一眼那些孔洞，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，一聲極輕的“嗒”從地磚縫隙間彈了出來。
“等——”
吳邪的話還沒說完，腳下那塊地磚便整塊翻轉，像是某種蓄謀已久的獸口驟然張開了嘴。
“小三爺……”吳邪整個人往下墜去，潘子伸手拽住吳邪的手，卻被那股下陷的力道一帶，也踉蹌著栽了下去。
王胖子沒剎住腳，衝過邊緣時罵了一聲“臥槽”，手忙腳亂地往旁邊石壁上一抓，指尖卻只蹭過滑溜溜的石壁邊緣，緊跟著也消失在塌陷的黑暗裡。
司遙猛地回身，千機弩已經端在了手中，弩尖指向那片塌陷的黑暗。三個人像下餃子一樣，一個接一個地沒了影。碎石嘩啦啦地往下落，回聲雜沓地向下墜去，隔了好幾息才傳來沉悶的觸底聲，隔了很遠。
“他們不會有事。”張起靈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，清而淡，不帶什麼情緒，卻也沒有絲毫敷衍，“這裡的機關只落人不傷人。”
司遙看向他，張起靈站在幾步之外的拐角處，半側著身。他沒有回頭看她，但也沒有繼續往前走，像是專門在那裡等她。
焦點列表裡還能看到三個人的名字，血條都還是滿的，最多受點皮外傷。
司遙沒有問他“你怎麼知道的”，也沒有問他“你是不是來過這裡”，只是收起弩，偏頭看了他一眼，語氣輕快又帶著瞭然：“你故意的。”
張起靈沒有否認，只低低地“嗯”了一聲，然後重新邁開了步子。
司遙跟在他身後，目光落在他揹包帶與肩胛之間那一小片空隙上，兩人之間始終隔著半步的距離，不近不遠，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，在黑暗中穩穩地走著。
張起靈的步伐依舊沒有絲毫猶豫。他在之後的每一處岔道口幾乎不做停頓，左拐、右繞、穿過一道半塌的石門，又沿一條斜向下的坡道走了近百步。這條路七彎八拐，錯綜複雜得像是有意要把人繞暈在裡面，但張起靈走得流暢至極，沒有一次駐足遲疑，也沒有一次折返試探。
這種熟練程度，早已遠遠超出了“碰巧”的範疇，他像是在走一條走了許多遍的路。
一路上再無機關，也無暗器，甚至連屍蟞群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。石壁上偶爾閃過幾道模糊的刻痕，風從看不見的孔隙裡穿進穿出，除此之外寂靜如恆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前方忽然透進來一縷光。
不是礦燈那種搖曳的橘黃，而是一種更冷淡的幽白色月光，貼著洞壁四散漫開，貼著洞壁四散漫開，像月華被揉碎了鋪滿整個空間。甬道的盡頭豁然開闊，潮溼而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，帶著泥土和某種植物根莖特有的苦澀腥味。
司遙腳步微頓，她看見一個巨大的天然巖洞。這個洞穴的中間，有一棵幾乎十層樓高、十人環抱也不一定能抱起來的大樹。而那棵大樹上，還盤繞著無數條電線杆一樣粗的藤蔓，密密麻麻，垂落到地面之後又盤根錯節地纏繞在一起，織成一面巨大的、活著的牆壁，佔據了洞穴將近一半的空間。
——九頭蛇柏。
司遙深吸一口氣，把目光從九頭蛇柏移開，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張起靈身上。他正站在祭壇邊緣較暗的角落裡，背靠著石壁，兩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，低垂著眼簾，不知道在看什麼。他的姿態很放鬆，不像是警惕戒備的模樣，倒像是在等著什麼，或者說等著誰。
司遙在張起靈旁邊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，她縮了縮肩膀，把膝蓋收攏，胳膊搭在上面，像只蹲在屋簷下的貓。
張起靈沒有說話，從身後的揹包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，利落地掰成兩半，遞給她。
“謝謝。”司遙低頭看了看那半塊被遞到面前的餅乾，伸手接了過來。
她咬了一口壓縮餅乾，味道乾巴巴的，鹹味很淡，但她沒皺眉頭，吃得慢而認真，一口嚼夠了才嚥下去。
張起靈也把那半塊餅乾拿在手裡，沒有急著吃，只是垂著眼看著。他的視線落在餅乾包裝紙的折角上，又或者什麼都沒看，只是習慣性地把目光收在一個空處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，哪裡都不需要去。
司遙歪著頭看他。
張起靈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，咬得不急，慢慢地嚼，下頜線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起伏，側臉的輪廓在幽光裡顯得格外分明。從眉骨到鼻樑再到嘴唇，線條幹淨利落，像被誰用最細的筆描過一遍，沒有一筆是多餘的。他吞嚥的時候動靜也被壓到了最低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，幾乎無聲。
張起靈等的人終於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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