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遙掀開布簾走出來的時候，浴室的燈光在她身後鋪成一道溫潤的暖色。
她的頭髮溼漉漉的，還在往下滴水，但她沒拿毛巾去擦，她的手掌在髮尾輕輕攏了一下，一股極薄的熱氣從她掌心裡散出來，那些水珠便在這熱度裡慢慢地蒸發了，像一層正被風吹散的薄霧，髮尾先是變潮，然後變幹，最後恢復成那種帶著微微蓬鬆感的狀態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，把最後一縷髮尾也烘乾了，然後才抬眼看向房間中央那個人。
司遙走到張起靈面前，彎下腰湊近了他的臉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，嘴角微微彎起：“我這張臉好看嗎？”
語氣中帶著一點“快看看我新換的這張臉怎麼樣”的分享和正在展示一件新收藏的認真。
她又換了一張捏臉。
張起靈抬頭看她，他的目光從她微微彎起的嘴角開始，沿著她鼻樑的輪廓向上，經過她眼尾那點勾人的淚痣，最後停在她正注視著他的那雙眼睛裡。
那雙眼睛是淺綠色的，帶著一點溼潤的光澤，像被露水浸過的葉尖，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亮。
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完整地走了一圈，然後他點了點頭：“好看。”
她眨了一下眼，那層淺綠在眼瞼闔攏又張開的瞬間被燈光切出一道細窄的暗影，然後重新亮起來，像一枚被水洗過的玉石在日光下翻轉時露出的新面。
他看見那雙眼眸裡只有他的倒影，完整而清晰。
他說完之後又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嘴角那道彎起的弧度上停了一瞬，然後他站起身來，拿起自己那套換洗衣物，朝浴室走去。
他看見洗手檯面上並排放著兩隻漱口杯，灰藍色的那只是他的，顏色沉靜，像雨後初晴時雲層間隙裡透出的天色；淺粉色的那只是她剛放好的，杯沿還帶著一點沒幹透的水痕，映著燈光泛出珍珠般的柔光，像是春天的第一朵桃花剛在枝頭上展開最後一道褶邊，花瓣上還掛著昨晚未乾的露水。
兩隻杯子之間隔著大約兩指寬的距離，把手卻捱得很近，像兩朵並蒂蓮從同一段根莖上各自綻開，花瓣在同一片水面上遙遙相望，莖葉在水下若有若無地觸碰。
他站在洗手檯前，看著那兩隻並肩立著的漱口杯，目光停了一會兒。然後他微微彎下腰，把自己的灰藍色杯子往粉色那隻旁邊又推了大約半指的距離，沒有碰到它，只是讓它們之間那道空隙變得更窄了一些。
然後他才直起身來，擰開了水龍頭。
司遙在張起靈洗澡的時候，在他的房間裡慢慢地走了一圈。
其實也沒有什麼可以參觀的。他的房間只裝著最基本的生活所需，乾淨、簡單、秩序分明，像一個已經習慣了不留下痕跡的人居住的空間。
一張床、一張書桌、一把椅子、一個衣櫃，都是老式的木製傢俱，漆面被反覆擦拭過很多次，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舊光。
桌面上沒有書、沒有紙筆、沒有照片，甚至連一枚多餘的硬幣都沒有。
他的日常除了下地，空閒的時間就是發呆。
像司遙這種被新時代慣壞了的人很難忍受這樣的無聊——沒有遊戲，沒有網路，沒有手機，沒有電視，連本打發時間的書或雜誌都沒有。
司遙眼珠子一轉，不過嘛，山人自有妙計。
張起靈出來的時候，身上還帶著溫熱的水汽。髮尾溼漉漉的，被他自己胡亂的多搓了幾把，他記得司遙說過的那句話“不擦乾頭髮會禿頭的”，比平時多搓了好幾下，至少確保不再滴水了。
司遙聽見張起靈的腳步聲，抬起頭看向他：“小官，快過來。”
書桌上原本空無一物，此刻卻被鋪滿了五顏六色的塑膠小豆子，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大半張桌面，一顆一顆挨在一起，像一小片被拆散了的、等待被重新拼合的彩色星圖。
這是劍三家園新賽季新登場的拼布類特色傢俱，可以隨心拼接心中所想的萬千圖樣。
那些小豆子被分裝在透明的塑膠盒裡，盒蓋上貼著標籤，標註著色號和名稱。
張起靈走近了一些，桌面上還有兩張畫紙，畫的是一個戴兜帽的小人，另一張也是同樣的兜帽小人，只不過紙是網格狀的圖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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