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眼就越過空蕩的長街,看到了老槐樹底下站著的人。
是自家那大外甥孫。旁邊跟著李景隆,對面還站著個穿著青衫的窮苦書生,幾個人似乎在說話。
按著藍玉以往的脾氣,這會兒哪怕是剛被罵過,也絕對會扯著大嗓門走上去,問問外甥孫在幹什麼、要不要舅爺幫忙把那不識抬舉的書生打發走。
可藍玉的一隻腳剛邁下最後半截石階,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。
他腦子裡猛地響起了剛才在兵馬司大堂裡,朱雄英那句沒有溫度的話:
“我今天叫你來……我這是在救你。”
那股子毫不掩飾的帝王敲打和拒人千里的疏離感,像根刺一樣還紮在藍玉的心窩子上。
老將軍收回了邁出去的那隻腳。
站在臺階下頭,他遠遠地看著樹影裡那個身姿挺拔的青年。
那是常氏的骨肉不錯,可那更是大明將來的主子。
主子在街頭跟人談事,輪不到他一個武將去湊熱鬧,去多管閒事。哪怕他是做長輩的。
藍玉張了張嘴,似乎是想喊一聲,最後只是重重地咬了一下大門牙。
他長長嘆了一口氣,衝著身後牽馬過來的親兵擺了擺手,示意別出聲。
隨後。
這位飛揚跋扈了半輩子的涼國公,低著頭,牽著馬韁繩,避開了槐樹那個方向的光亮,順著兵馬司旁側那條黑暗的橫巷,悄不作聲地拐了進去,連個背影都沒留下。
老槐樹下,朱雄英的餘光自然瞥見了街對面悄然離去的藍玉。
他沒作聲,把目光收了回來,重新落在了面前這個梗著脖子的解縉身上,忍不住搖頭笑了一聲。
“你這人,字寫得好,文章寫得花團錦簇。就是這張嘴,太欠抽。”
朱雄英雙手插進衣袖裡,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:
“你在翰林院坐著冷板凳,前陣子還洋洋灑灑寫了萬言書去參奏。你以為你是仗義執言,其實在那些老狐狸眼裡,你不過是個會亂吠惹人煩的酸儒罷了。”
朱雄英收斂了笑意,目光變得銳利起來:
“不管是橫行鄉里的勳貴,還是結黨營私的文臣。”
“在孤眼裡,只要擋了大明百姓的活路,壞了朝廷的根基法度,就是孤按在砧板上的爛肉。甭管他幾品大員,孤照抓照殺。”
朱雄英說到這,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比解縉高出小半個頭,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肚子不合時宜的才子,聲音變得異常低沉且極具分量:
“反倒是你。”
“你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,中了進士入翰林,張口閉口就是滿街叫罵。”
“你可還記得張載的那四句話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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