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,燕王府。
後花園的書房裡,房門緊閉著。
屋裡的案頭上沒有擺放尋常王侯喜好的玉石清供,正中間架著一口二尺多長的精鋼戰刀,旁邊擱著一盒擦刀用的熟桐油和幾塊吸透了油的白細棉布。
朱棣一身素白麻布長袍,腰間繫著麻繩,坐在矮凳上。
他手裡捏著細布,順著雪亮的刀身,一點一點、極有耐心地擦拭著刀刃上的細紋。
他今年三十二歲,生得面闊口方,下巴上蓄著短鬚,長年在北境風吹日曬,皮膚曬得有些粗糲黝黑。
屋裡很靜,只有細棉布蹭過刀刃的輕微聲響。
大哥朱標病逝的訊息傳到北平已經有些日子了。
從接到訃告的那天起,朱棣就在王府裡設了靈堂,領著全府老小換上重孝,跪在靈前痛哭守靈。
本想著即刻啟程回金陵給大哥送葬,可金陵的聖旨緊跟著就到了——父皇下了死旨,九邊塞王一律各守封地,任何人不得擅自離境回京弔喪。
朱棣只能壓下回京的心思,在王府裡守著靈位。
老朱家的這一群皇子,從小到大都是靠大哥朱標護著長大的。
當年不管是哪個兄弟在封地裡犯了渾、惹得父皇震怒要動大棍子,全靠大哥在跟前反覆說合求情,這才把事情一次次壓下去。
只要有大哥在,兄弟們心裡都服氣,也從沒人敢生出半點旁的心思。
可如今,大哥就這麼走了。
朱棣手裡的棉布停在刀背上,眼神微微發沉。
如今這諸王和皇孫的局勢,其實微妙得很。
如今北方的藩王裡頭,二哥秦王朱樉在西安府,平日裡治下極為嚴苛殘暴,在封地裡濫用私刑,惹得關中百姓怨聲載道,父皇早就下旨嚴厲申飭過好幾回,甚至一度動了廢除王爵的心思。
三哥晉王朱棡在太原府,性子陰沉多疑,平日裡就愛暗地裡攀比爭強,隔三差五派探子打聽北平駐軍的動靜,可真要論起在漠北跟韃子打硬仗的本事,終究差了半籌。
自打洪武二十三年朱棣親自統兵出古北口,在大雪天迫降北元太尉乃兒不花之後,九邊塞王之中,論兵法戰功與在軍中的聲望,確實沒人能蓋得過他。
“吱呀。”
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一個精瘦的黑衣僧人邁步走了進來。
僧人約莫五十上下,穿一身洗得泛灰的黑僧袍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正是燕王府的隨侍僧人姚廣孝。
姚廣孝走到案桌對面,自顧自拉過圓凳坐下,隨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副舊木棋盤和兩個粗陶棋罐,放在桌角。
“殿下擦了這大半晌的刀,手腕也該歇歇了。”
姚廣孝摸出兩枚黑子,在掌心裡輕輕轉動著:
“不如陪老衲走兩步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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