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。
一輛不帶任何皇家標識的青色厚頂馬車,順著聚寶門出了金陵城,一路往南面江寧縣的方向駛去。
又過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的車程。
道路兩旁的景象漸漸有了變化。
此時正是秋收剛過沒多久,田野裡大片大片收割後的枯黃麥茬。
朱雄英挑開車窗簾子,往外頭望了一眼。
遠處的田埂下。
幾個穿著打滿補丁粗布衣裳的農婦,正揹著竹簍,帶著兩三個七八歲乾瘦的孩子,在收割過的稻茬泥地裡跪行,低著頭仔仔細細地撿拾偶爾掉落的稻穗。
每個人都是面黃肌瘦,嘴唇發白乾裂。
這裡是大明京師腳下的江寧縣,應該是整個江南最為富庶的地界之一。堂堂太孫東宮名下的佃戶,日子居然過得跟在逃荒的叫花子沒什麼兩樣!
馬車過了幾處水渠窪地。
前頭出現了一片用高大青磚圍起來的寬闊院宅。比尋常的地主家要氣派得多。院門口鎮著兩頭半人高的石獅子。
隔著幾十步遠,就能聽見院子裡頭傳出一陣陣大呼小叫划拳喝酒的聲音,伴隨著極其張狂的笑罵,熱鬧非凡。
“殿下,這便是那劉大彪住的主事大院了。”坐在外邊的小順子輕聲稟報。
朱雄英放下窗簾。
“停車。”
馬車在路旁的一棵老榆樹下穩穩停住。朱雄英踩著腳凳下了馬車。
這會兒正是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。
還沒等朱雄英走近大門。
只聽見“吱呀”一聲。
那掛著兩隻氣死風燈籠的大院側偏門被人粗暴地推開了。
兩個穿著破爛老舊粗布鞋、頭髮花白的老農,被人從裡面硬生生地推了出來,跌跌撞撞幾步,一屁股跌坐在門外滿是灰土的地上。
“滾滾滾!什麼東西!”
一個滿臉橫肉、腰裡彆著一根短木棍的莊丁站在石階上,居高臨下地衝著地上的兩名老漢吐了口濃痰:
“交不上秋租,還敢有臉跑來找劉爺討明年的藉口糧?!”
“劉爺發話了,今年的雜色稅和丁口租提了兩成,明天要是再湊不齊每畝三斗的現糧利錢。就把你家那半大小子拿去城裡賣給牙子抵賬!”
跌坐在地上的老農顧不上拍身上的土,立馬轉過身跪下,急得只掉眼淚,重重地在青石磚上磕起頭來:
“爺啊!咱們不是不交啊!東宮裡的皇糧秋賦咱們早就足秤足米地上交了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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