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景玄又問了一句：“最近縣裡還太平嗎？”
錢多福嘆了口氣，搖了搖頭，眉頭微微皺起：“說不上太平。上個月南邊的青河漲大水，淹了下游三個村子，死了不少人，屍體撈上來一半，還有一半被水衝沒了，找都找不到。這陣子那邊邪祟鬧得兇，水裡的水鬼、岸上的溺魂，什麼都有。鎮邪司的人都紮在南邊，忙得腳不沾地。”
他看向張景玄，語氣帶著幾分誠懇的提醒：“張道長，咱們這一路走，白天還好，陽氣盛，邪祟不敢出來，可晚上得多加小心。水澇之後，路上的孤魂野鬼多了不少，往年也出過趕夜路的人被勾了魂的事，不能不防。”
張景玄微微頷首，語氣平穩：“放心，有我在，出不了事。”
他再次掀開車簾，望向外面連綿的青山。遠處的山巒層疊起伏，在陽光下泛著青黛色，山坳深處隱隱有霧氣繚繞，不知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陰邪。
臨江縣，鎮邪司，水澇邪祟……看來這縣城，比他預想的要熱鬧得多。
馬車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著，車輪碾過鬆軟的土路，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，朝著縣城的方向，穩穩地延伸而去。
臨近傍晚時分，西邊的日頭一點點沉到了山坳裡，把半邊天染成了暗沉沉的橘紅色，連雲彩都像浸了血似的，泛著悶紅的光。
山路越走越偏，兩旁的林木越來越密，參天的古樹遮天蔽日，風捲著樹葉沙沙作響。
空氣裡的涼意一點點滲出來，裹著草木腐爛的腥氣往鼻子裡鑽，張景玄坐在車裡都能察覺到，這是白日陽氣即將散盡，陰氣開始上浮的徵兆。
就在這時，前方山道的轉彎處，忽然透出一片昏黃的燈火，在沉沉的暮色裡像一簇暖融融的星火。
馬車緩緩拐過彎，一座四層樓高的木構客棧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客棧建在山林間難得的一塊平地上，外圍繞著一圈齊胸高的粗木柵欄，柵欄上每隔幾步就釘著一盞防風的油燈，玻璃罩子蒙著薄薄一層油汙。
四層樓的木樓算不上精緻，樑柱都粗得很，牆面被風雨浸得發暗，卻敦實厚重，穩穩立在山林間。
“張道長，就是這兒了，黑松客棧。”錢多福掀開車簾往外瞅了一眼，長長鬆了口氣。
“照這速度，明天才能到臨江縣。夜裡山路邪祟最兇，走夜路就是拿命賭，咱們今晚就在這歇一宿。這客棧的周老闆是個狠角色，手下養了好幾位一階武夫，他自己更是二階武夫，在這一片名頭響得很，尋常邪祟根本不敢往這兒湊。客商寧可多繞幾里路也願意來這兒住，最是穩妥。”
張景玄微微點頭，他本就是搭順風車的人，客隨主便是最基本的分寸，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。
馬車走進柵欄，在客棧一側停下。
張景玄和錢多福下車，走向客棧門口。
大門兩側各立著一個膀大腰圓的武夫，抱著胳膊站著，眼神銳利，瞧見錢多福一行人也不說話，只微微點頭示意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推開客棧大堂的木門，“吱呀”一聲響，一股飯菜的香氣混著酒香撲面而來，暖烘的人氣裹著暖意，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大堂裡擺著十幾張粗木方桌，已經坐了不少趕路的客商，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吃飯說話，聲音都壓得不高，時不時有人抬頭瞟一眼門口。
牆角、柱子上都掛著油燈，把整個大堂照得通明。靠近灶臺的地方擺著個半人高的酒罈，封著紅布，旁邊摞著一摞粗瓷碗。
七人找了張靠牆角的桌子坐下，錢多福抬手招呼小二，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小夥計麻利地跑過來，肩上搭著塊洗得發白的抹布，堆著笑報菜名，嘴皮子溜得很。
等聽完價格，張景玄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，心裡著實驚了一下。一盤素炒青菜就要二十文，帶點肉丁的燉菜直接五十文往上，一壺最劣的酒也要三十文，比清河鎮上的館子貴了足足三四倍。
但他轉念一想就釋然了。
這荒山野嶺的，獨此一家客棧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，普通人敢在外面過夜，大機率活不到天亮。在這客棧裡待著，等於花錢買一夜平安。這麼算下來，貴些倒也合情合理。
錢多福顯然是常走這條路，熟門熟路地點了幾樣耐餓的家常菜，又要了兩壺熱茶，便打發小二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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