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元順勢上前一步，神色凝重，將心底揣測全盤托出：“司主，屬下對照當初赴李家村、亂葬崗探查的記錄，心中有極大猜測，這位名喚張景玄的年輕人，便是當初滅殺兇邪、布桃樹鎮護住李村、設陣引雷霆的那位張天師。路線、手段、一身異術全然吻合，世上再無第二人有這般本事。”
王恆眉頭微蹙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卷宗邊緣，沉默了片刻，並未直接下定論，只淡淡道：“此事暫且存疑，不必急於定論，後續尋機會穩妥求證便可。是與不是，都不急在這一時。先說說白米拔毒一事帶來的影響。”
話音落下，趙晉上前一步，語氣帶著幾分憂慮開口：“司主，昨夜客棧內往來各地商人足有二三十人，南來北往的都有，白米化解屍毒的全過程眾人親眼目睹，半點作假都無。”
“依屬下看，不出旬日，這件奇事便會傳遍整個南明郡，再過些時日傳到雲州省，時日一久，甚至能傳出大虞國境之外。”
大虞境內，地方行政分三級，自上而下為省、郡、縣。雲州是大虞南方大省，下轄數十個郡，南明郡便是雲州轄下，臨江縣歸南明郡管束，郡府統轄各縣大小事務，郡中大事再上報省司。
王恆聞言微微頷首：“一件能剋制屍毒的民間土方，價值非同小可，訊息擴散速度只會比你們預想更快。”
說著，王恆抬眼看向趙晉，做出新的差事安排：“你左臂屍毒剛清，氣血虧空，城南剿滅澇地水屍、溺魂的任務你不必隨行，我另交付你一樁要緊差事。你負責實驗白米拔除屍毒，此外，是否還有鎮陰、驅遊魂、壓制低階邪祟等其他功效，藥材、場地、人手、物資但凡你需要，司中一應滿足。”
趙晉聞言立刻挺直腰背，神色鄭重：“屬下遵命，定盡心試驗記錄，絕不敷衍。”
王恆繼續補充安排，語氣嚴肅：“實驗全程細緻記錄所有過程、成效、侷限，全部整理成冊，一式兩份。一份留存臨江縣鎮邪司卷宗庫房，另一份整理完畢後，立刻選派可靠快馬差役，加急送往南明郡鎮邪分司，供郡中諸位校尉、司官參考。若是能普及到各地差役，往後外勤死傷便能少上許多，這是積德的好事。”
周元在一旁飛快記下司主吩咐，二人又同王恆商議片刻實驗所需物資、值守人手，核對了城南澇區的最新傷亡情況，直至深夜將近，王恆才遣二人各自歇息，只留值房一盞油燈照看卷宗，昏黃的光靜靜亮到了天明。
一夜轉瞬即逝，第二日天光剛亮，薄薄的晨霧籠罩著臨江縣城，街邊的包子鋪剛掀開蒸籠，白氣嫋嫋。
張景玄簡單收拾好隨身符籙、桃木短刀，結清房錢辭別安和客棧店家，順著路人指引，往城南青河的區域緩步走去。
越往城南行進，街道上行人愈發稀少，兩旁的商鋪大多關了門，偶爾有幾個路人也行色匆匆，捂著口鼻快步走。
空氣裡潮溼腥腐的氣息一點點濃重起來，混著河水的土腥味，聞著讓人胸口發悶。
往日清亮的青河河水變得渾濁泛黃，水位漲得老高，漫過了河堤，河道兩側大片田地被洪水淹沒，成了一片汪洋。
坍塌的土屋、沖斷的木柵欄散落遍地，歪歪扭扭的老樹泡在水裡，樹皮都泡得發脹。
水面上還漂浮著腐爛的草木與零星破舊衣料，陰風貼著水面刮過，捲起細碎的波紋。
一團團灰黑陰氣貼著水面四處遊蕩，影影綽綽的，正是水澇催生的溺魂與低階水邪。
整片澇區陰氣濃稠得近乎實質，灰濛濛的壓在水面上，一眼望去處處藏著兇險，連天上的日光都像是穿不透這層陰氣，顯得灰濛濛的。
越往南走，路越難行。
青石板路到了城門口就斷了頭，再往外全是被洪水泡軟的黃泥路，一腳踩下去，鞋底能陷進去半寸，拔出來時帶著沉甸甸的泥坨子。
路兩旁的莊稼地全成了一片渾黃的水窪，半枯的稻稈只露個尖兒在水面上，風一吹就晃悠悠地倒，像無數只舉著的手。
空氣裡的腥氣越來越重，混著腐爛的草木味、淤泥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屍臭，鑽到鼻子裡直犯惡心。
張景玄掩了掩口鼻，腳步沒停，順著大堤往下游走。
大堤上三三兩兩坐著逃難的百姓，個個面黃肌瘦，衣裳溼透了大半，沾著泥點子。
老人抱著膝蓋坐在草蓆上，眼神木訥地望著水面；女人懷裡抱著哭鬧的孩子，輕聲哄著，手裡攥著半塊硬邦邦的窩頭；幾個青壯漢子蹲在一旁，手裡拿著木棍，時不時往水裡戳兩下，臉上滿是愁容。
“造孽啊……好好的村子說沒就沒了。”
“聽說王家窪全淹了，人都沒跑出來幾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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