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行程簡單得多。
唐晨開著車,在城裡轉了轉,又去了一家他平日偶爾會去的西裝店,買了一條領帶,算是給自己補上了“逛街”的藉口。然後他去了公司。
唐家的產業,說大不大,說小也不小。在法租界邊上有一家經營南北貨的商行,在蘇州河碼頭那邊有幾間倉庫,此外還有幾處房產。這些產業的日常管理,大多是梁豔萍在打理。唐晨掛著個“少東家”的名頭,實際上對生意上的事並不怎麼上心,平日裡也不常來。
可今天他必須得來。因為梁豔萍早上出門時跟他說過,下午有個重要的會面,讓他務必到場。
“這個會面,也不知道結果如何。”
唐晨走進公司的時候,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。梁豔萍和公司的老賬房正在二樓的會客室裡談事。唐晨沒有進去打擾,只在外面的廊道上站了一會兒,從半掩的門縫裡朝裡面望了一眼。
梁豔萍坐在主位上,神色淡淡的,正在聽對面的一箇中年男人說話。那男人穿著長衫,留著一撮小鬍子,說話時不斷地用手帕擦汗。
他的聲音不大,但言辭間透著為難。唐晨聽了幾句,大概意思是“如今局勢變了,實在是沒辦法”“還望梁老闆體諒”之類的話。
梁豔萍沒有動怒,也沒有多說,只是偶爾點一下頭,臉上的表情平靜得有些嚇人。
唐晨沒有進去,轉身下了樓。
“看來,這趟會面,又黃了。”
他嘆了口氣,沒有多留。
到了傍晚五點多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太陽西沉,將天邊染成一片暗紅色的晚霞。法租界街道兩旁的路燈陸續亮了起來,昏黃的光灑在溼漉漉的路面上,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金箔。
梁豔萍從公司出來,上了車。唐晨就坐在她旁邊。車子緩緩開動,朝著唐公館的方向駛去。
梁豔萍從上車起就沒說過一句話。她靠在座椅上,微微閉著眼睛,眉頭卻皺得緊緊的,顯然心事很重。
唐晨側頭看了看她,猶豫了一會兒,還是忍不住勸道:
“娘,你也別太擔心了。王月樓不願意跟咱們唐家合作,那是他的損失。我們換一家就可以了。”
梁豔萍沒有睜眼,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,半晌才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:
“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。如今上海灘一半以上的買賣,無論是貿易、碼頭,還是工廠,都被日本人給吞了下去。我們能維持到現在,已經算是老天保佑了。”
她說到這裡,頓了頓,又接著說:
“可最近這段時間,我發現,以往跟我們合作的那些老主顧,都開始漸漸和咱們保持距離了。有些是好端端的合作,說斷就斷了。有些還欠著咱們的貨款,也不提還錢的事,連個電話都不接。”
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輕輕嘆了口氣:“這後面,只怕沒這麼簡單。”
“娘,你的意思是,日本人盯上我們唐家的產業了?”
唐晨微微皺了皺眉,扭頭看向梁豔萍。
梁豔萍睜開眼睛,偏過臉來,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扯了扯,露出一個帶著幾分欣慰、又帶著幾分無奈的笑容。
“算你小子,還不算很傻。”
唐晨心裡一凜。
唐家在上海灘經營了這麼多年,家底頗厚。雖然比不上那些頂級的大豪門,可手底下有幾間商鋪、幾處倉庫,蘇州河碼頭上還有一個頗有些規模的貨棧。這些產業在太平年月不算什麼,可到了日本人橫行的時候,就成了別人眼裡的肥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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