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小就知道梁豔萍的性子。這個女人,年輕時隨他父親從天津遷來上海,靠著一雙手和過人的眼光,在男人的世界裡打出了屬於唐家的一片天。
父親走得早,家裡的生意全都壓在了她一個人肩上。她不光撐住了,還把唐家經營得風生水起。有人說,梁豔萍那張嘴,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。可唐晨知道,母親最強的,是骨子裡那口寧折不彎的氣。
“娘,您放心,有我在。誰也別想搶走咱們家的東西。”
唐晨輕聲說了一句,語氣很平,卻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堅定。
梁豔萍怔了怔,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,眼圈微微有些發紅。可她沒說什麼煽情的話,只是伸出手,在唐晨的手背上拍了拍,然後重新閉上眼睛,嘴角彎了彎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車子繼續朝前駛去,拐了幾個彎,穿過一條種滿梧桐樹的馬路,漸漸靠近了唐公館所在的街區。
唐公館是一棟三層的西式洋樓,帶一個不小的花園。院門用鐵柵欄圍住,門柱上鑲著一塊銅牌,上面刻著一個“唐”字。院子裡種著幾棵四季常青的女貞,樹影在暮色裡顯得沉甸甸的。二樓的窗戶亮著燈,昏黃的光從紗簾後透出來,給這片寒冷的冬夜添了幾分暖意。
車子拐進院門,車燈掃過空曠的院坪。唐晨下意識地朝院子裡面看了一眼,忽然“咦”了一聲。
院子靠東邊的停車位上,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。那是一輛別克牌轎車,車身比唐晨開的福特更寬大,車頭方方正正,在暮色裡泛著暗沉沉的光。
“是大哥的車。大哥回來了。”唐晨脫口而出。
梁豔萍本來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了。她順著唐晨的目光朝院子裡看去,臉色卻“刷”地一下沉了下來。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薄薄的線,原本拍著唐晨手背的那隻手也慢慢收了回去,攥成了拳頭。
“家裡的狼崽子回來了,有什麼好高興的!”
她的聲音冷冷的,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怒意。
唐晨在心裡嘆了口氣,沒有接話。他當然知道母親為什麼會這樣說。
唐遠鵬雖然做了日本人的警察局行動大隊長,位高權重,可在梁豔萍眼裡,那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漢奸,是幫著日本人欺壓自己同胞的走狗。
“堂堂唐家的長子,跑去給日本人當狗,還把唐家的臉都丟盡了!”
這是梁豔萍每次提起唐遠鵬時都會說的話。
也是因為如此,唐遠鵬這兩年極少回家。偶爾回來一趟,也多是深夜,待不了多久就走。母子倆見面就吵,鬧得最難堪的一次,梁豔萍氣得把一隻茶杯摔在了唐遠鵬的額角上。
唐遠鵬也不躲,額角砸破了一塊,流了滿臉的血,一聲沒吭,轉身就走了。
從那以後,唐遠鵬回家的次數就更少了。
車子剛在院子中央停穩,還沒熄火,唐晨就看見,洋樓的正門從裡面被人推開了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裡走出來,腳步不急不慢,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感。
那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歲,跟唐晨有七分相似,但身材比他更高大,肩膀更寬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說一不二的凌厲勁頭。他的皮膚很黑,像是常年在外面風吹日曬磨出來的那種,顴骨突出,下頜線條硬朗。一雙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,看人的時候像在審視,讓人不敢直視。
他身上還穿著警察局的那套黑色制服,只是把帽子摘了,風紀扣也解開了兩顆,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襯衫領子。皮帶束得很緊,腰間別著警棍和手槍套,走起路來,步子很大,帶著一陣風。
正是唐遠鵬。
唐晨的大哥,上海市警察局行動大隊長。
“娘,小晨,你們回來了。”
唐遠鵬走到車子旁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笑來。只是那笑浮在臉上,多少有些僵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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