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，客廳裡靜了一瞬。
唐晨心頭一沉。蘇家投靠日本人，背地裡還走私軍火？這和他印象中那個已經沒落的二流家族完全不一樣。
若真是如此，那蘇家背後站著的不只是幾個唯利是圖的商人，而是日本軍部或特高課的勢力。對方要使起陰招來，絕對防不勝防。
“蘇家……竟然敢做這種不要臉的勾當！”梁豔萍咬著牙罵了一句，怒氣從眼底直衝上來。她將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頓，茶水濺出來幾滴，落在漆黑的桌面上，像幾顆渾圓的淚。
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，臉色都白了：“果然是日本人在背後搞鬼！小田長鷹是吧？這個人我知道，就是一個道貌岸然、卑鄙無恥的小人！表面上穿著西裝、說著人話，暗地裡不知道害過多少老百姓！”
唐遠鵬見她動怒，連忙傾身勸道：“娘，你不要生氣。我回來告訴你這些，就是想讓你心中有個數，同時這段時間，一定要小心提防。日本人什麼都幹得出來，尤其……”
他說到這裡，目光一轉，落在唐晨身上，語氣不由得沉了幾分：“尤其是你。你最近這段時間，最好別外出，或者別去那些三教九流之地。我不怕小田長鷹明著來，就怕他暗地裡使陰招。綁人、下套、設局，甚至安排一場‘意外’，都是他們的慣用手段。你是唐家的少東家，又年輕，平日裡豬朋狗友多、應酬多，最容易成為他們下手的目標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了哥。”唐晨立馬點了點頭，也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。他坐直身子，臉上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。
梁豔萍也皺起了眉頭，方才的怒火漸漸被一股更深的擔憂壓了下去。她不是沒經歷過風浪的人，可這年月，日本人比豺狼更兇，比毒蛇更陰。
唐家在上海灘經營了這麼多年，好不容易攢下這份家業，若是因為一群漢奸和日本人的算計而毀於一旦，她如何對得起死去的丈夫？
唐遠鵬見母親和弟弟都聽進去了，這才稍稍鬆了口氣，繼續道：“娘，晨弟，你們保護好自身安全。至於其它的，我會暗中想辦法。家族的企業，絕不會落入日本人手裡。”
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唐晨聽著，心裡微微一動。這個大哥，無論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，至少此刻，他是真真切切在為這個家操心。
唐遠鵬說到這裡，忽然站起身，整了整衣領，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。時針已經指向了七點多。他低聲道：“娘，晨弟，時候不早了，我要回去了。”
“哥！”唐晨趕緊跟著站了起來，脫口道，“今晚就別回去了，就在這裡住下唄，大家一起吃晚飯。”
說完，他偷偷瞥了梁豔萍一眼。可梁豔萍依舊坐在沙發上，手裡端著那杯已經半涼的茶，眼睛望著壁爐裡跳動的火苗，臉上沒有一絲表情，像是根本沒聽見這句話。
客廳裡安靜了下來，只有壁爐裡的柴火偶爾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唐遠鵬的目光在母親臉上停了一瞬。她還是沒有說話。他等了幾秒，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失望，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。他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很淺的笑，輕聲道：“我還有重要的事去做，就不逗留了。娘，那我走了。”
說完，他轉過身，邁開步子朝門口走去。皮鞋踏在暗紅色的地板上，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響。
唐晨看了母親一眼，見她仍然沒有要開口挽留的意思，心裡嘆了口氣，只得快步跟了上去。
兩個人走到大門外。
夜風比先前更冷了一些，帶著一股子溼冷的潮氣，像要鑽進人的骨頭縫裡去。院子裡那盞鐵藝路燈發出昏黃的光，在風中輕輕搖晃，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，忽長忽短地變化著。
唐遠鵬走到自己那輛黑色別克轎車旁，忽然停下腳步，轉過身來。他伸出胳膊，一把摟住唐晨的脖子，把他往自己懷裡帶了帶。
他的力氣很大，胳膊像鐵箍一樣箍著唐晨的脖頸，卻又不讓人覺得疼，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踏實。
“我沒辦法照顧好家裡。妹妹在外讀書，家裡就你一個，幫我照顧好娘，別惹她生氣。有什麼需要，儘管來找我，聽到沒？”他壓低聲音，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只有兄弟之間才會有的鄭重。
唐晨被大哥摟著，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味，以及黑色制服領口散出的皮革和鐵器氣息。
他用力點了點頭：“嗯，知道了哥！”
唐遠鵬笑了笑，鬆開胳膊，又抬起手在唐晨肩頭上重重拍了兩下，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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