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晨離開後，廣陽路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雪越下越密，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卷著雪花在地上打著旋，像無數細小的白蛾在黑暗中翻飛。
三具屍體橫陳在石板路上，姿態各異。山本一木仰面倒在牆根下，後腦勺磕在牆角，半張臉被血汙覆蓋；小林秀雄仍歪在翻倒的黃包車旁，半邊身子壓著車轅，腦袋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擰著，血已經不再流了，只在雪地上洇開一大片暗紅色，邊緣被新雪不斷蠶食。
錢仁貴仰躺在最前面，四肢攤開，像一隻被拍扁的癩蛤蟆，額頭上的彈孔黑洞洞的，血水沿著路面的石縫蜿蜒流淌，又被寒氣漸漸凝住。
雪落在他們身上，一片一片，不緊不慢，彷彿老天爺在給他們蓋一層薄被。風嗚嗚地吹過屋頂，帶著淒厲的哨音，像是給這三個亡魂奏起的哀樂。
巷子兩旁的民房都緊閉著門。偶爾有一兩扇窗戶裡還亮著昏黃的油燈，但很快也吹滅了。
大約過了七八分鐘，巷子東頭的拐角處，傳來一陣“咕嚕咕嚕”的車輪聲。
一輛黃包車從遠處駛來。車伕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，瘦得像根竹竿，穿著打補丁的舊棉襖，脖子上圍著條灰不溜秋的破圍巾，撥出的白氣在胡茬上凝成細小的冰碴。
他弓著背，吭哧吭哧地跑著，車板上坐著一位太太。
那太太大約三十來歲，裹著一件墨綠色團花緞子旗袍，外面罩著黑色水獺毛大衣，頭上挽著高高的髮髻，鬢角彆著一支翡翠簪子。
她懷裡抱著個手爐，腳邊放著一隻小巧的藤條箱，顯然是剛從哪家牌局散了，往家趕。她的臉隱在豎起的毛領裡，只露出一雙化了精緻眼妝的眼睛，此刻正半閉著，隨著車子的顛簸微微晃動，像是快睡著了。
“太太，前面就是廣陽路了，再拐個彎就到您府上了。”車伕放慢了些速度，扭頭討好地說了一句，聲音裡帶著討好主顧的小心翼翼。
“嗯。”那太太懶懶地應了一聲，連眼皮都沒抬。
車伕只得又打起精神，加快了腳步。雪已經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，車輪碾上去發出輕微的“咯吱”聲。
路邊的路燈昏黃，隔著老遠才有一盞，燈光在飄雪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圈。
車伕低著頭，緊緊盯著腳下的路。他眼神不太好，又是下雪的夜，只能藉著昏黃的路燈光，勉強看清前面的情況。車子又往前走了一段，到了廣陽路中段。
忽然，車伕隱約覺得前面的路有些不對勁。他停下腳步，揉了揉被風雪迷住的眼睛，踮起腳朝前張望。
“哎呀！那、那是什麼？”車伕忽然叫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明顯的驚慌。
他看見前面不遠的石板路上，橫七豎八地躺著什麼東西，黑乎乎的，在雪地裡半遮半掩，旁邊還有一輛黃包車翻倒在地，車輪還在風裡微微轉動。
他這一叫，把車上的太太也驚著了。那太太猛地睜開眼，手一顫，懷裡的手爐差點掉下去。她坐直身子，順著車伕的目光看過去，先是一愣，隨後臉色微變，聲音有些發緊：“怎麼了？前面……前面出什麼事了？”
“太太，您坐穩了。”車伕沒敢再往前走，而是小心翼翼地拉著車，往路邊靠了靠。他伸長了脖子，藉著路燈那點微弱的光，隱約看見雪地裡露出人形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，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來。
“好、好像是個人。”車伕壓低聲音，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，“該不會是……屍體吧？”
“屍體？”那太太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，臉上的睏倦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恐懼，“你、你別嚇我！這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太太，我、我沒嚇您。”車伕停穩了黃包車，把車轅放下來，搓了搓凍僵的手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您在這兒等著，我過去看看。”
那太太忙不迭地點頭，又往車子裡縮了縮，恨不得把自己整個藏進毛領裡。她緊緊盯著前面，心跳得像擂鼓一樣。
車伕深吸了一口氣，壯著膽子朝那幾團黑影走過去。雪還在下，寒風像刀片一樣刮在臉上。他走到最近的一團黑影跟前，伸出腳，用鞋尖輕輕撥了撥上面的積雪。
雪被撥開，露出下面一隻攤開的手。手指已經僵了，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灰色。車伕猛地縮回腳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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