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還是別開車了。動靜太大。娘在家裡,要是被她看到我半夜三更開著車出門,而且還是去夢幻歌舞廳那種地方,肯定會被攔下來,少不了一頓數落。大晚上的,惹她不開心做什麼。再說了,汽車發動的聲音也不小,把福伯他們吵醒了也麻煩。還是偷偷溜出去吧。”
唐晨打定主意,輕手輕腳地走到臥室門口,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。外面靜悄悄的,沒有腳步聲,也沒有說話聲。他又把門拉開一條極細的縫,透過縫隙朝走廊裡張望。
走廊裡黑乎乎的,只有盡頭拐角處點著一盞暗黃色的小壁燈,光線微弱得像一支將滅未滅的蠟燭。
今晚家裡人都喝了不少酒。翠蘭那丫頭貪杯,吃飯時被唐晨逗著喝了兩小碗黃酒,臉紅撲撲的,散席後走路都有些打晃,這會兒八成已經睡沉了。福伯年紀大了,本來就不勝酒力,只喝了一杯就被梁豔萍勸住了,散席後早早就回屋歇下了。
桂姨和張媽、李嫂在廚房忙活了一晚上,收拾完碗筷後也都各自回房了。至於周立和程剛那兩個便衣警察,梁豔萍讓桂姨給他們也準備了飯菜,兩人在門房裡就著花生米喝了幾杯,雖然沒有醉,但警惕性多少也有些鬆懈。
唐晨屏住呼吸,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下了樓。他腳步極輕,每一步都踩在樓梯邊緣最厚實的地方,避免木板發出吱呀聲。客廳裡黑漆漆的,只有外面路燈透過窗戶照進來的一點點微光,模模糊糊地勾勒出傢俱的輪廓。
沙發、茶几、立鍾、盆栽,都像沉睡的野獸一樣趴在黑暗裡。
他沒有走正門。
正門的門栓又大又沉,拉起來會發出“嘩啦”一聲響,在這深夜裡格外刺耳。他拐進了樓梯側面的一間雜物房。
這間雜物房平時放著些不用的舊箱子、舊工具,還有幾件傭人們換季時收起來的大衣。屋子不大,有一扇朝向後巷的小窗,窗戶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。
唐晨走過去,輕輕撥開插銷,將窗戶推開一條縫。寒風立刻灌了進來,帶著外面泥土和積雪的氣息,撲在他的臉上,涼颼颼的。
他探頭向外張望了一下。雜物房後面是一條狹窄的後巷,兩側都是高高的圍牆,黑乎乎的,沒有一個人影。巷子盡頭有一扇鐵門,那是唐公館的後門,平時供傭人出入倒垃圾、買菜時使用。
唐晨知道那扇門的鑰匙就掛在雜物房牆上的一顆釘子上。
他伸手在牆上摸索了一下,果然摸到了一把冰涼的鐵鑰匙。取下來掂了掂,份量不重,但很趁手。他側身從視窗翻了出去,落地時腳尖先著地,膝蓋微曲,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。整個動作行雲流水,快得像一隻掠過牆頭的黑貓。
他回手把窗戶虛掩上,然後貼著牆根,如鬼魅一般幾步摸到後門口。將鑰匙插進鎖孔,輕輕一擰,“咔嗒”一聲輕響,後門開了一道縫。
唐晨擠了出去,反手又把門帶上,動作輕得像是從沒來過。
出了後門,是一條更僻靜的小巷。巷子窄得只容兩個人並排透過,兩側高牆聳立,把天空擠成了一條深藍色的細線。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風從巷口灌進來,嗚嗚地響,像鬼哭狼嚎。
唐晨把外套領子豎了起來,縮了縮脖子,然後邁開步子,沿著牆根朝巷口走去。他的腳步輕快而穩定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,被風聲蓋了過去。
走到巷口,他停下腳步,左右張望了一下。街道上靜悄悄的,沒有行人,也沒有巡邏隊的身影。只有遠處街角的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,散發著昏黃的光。他認準方向,深吸一口氣,朝著廣陽路那邊大步跑去。
唐晨沒有全速奔跑。雖然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,全力衝刺起來比黃包車還快,但那樣太扎眼了。
最近雖然風聲鬆了些,但街面上時不時還是有巡邏的偽警察和便衣特工。自己大半夜獨自在大街上狂奔,被逮住了一準兒被當成可疑分子抓起來盤問。到時候寶箱拿不到不說,還得惹一身麻煩,甚至可能暴露自己會功夫的底細。
所以他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處,說快不快,說慢不慢。在外人看來,他不過是個大半夜急著趕路的年輕人,腳步匆匆卻不慌張,偶爾經過有燈光的地方,還能看出他臉上從容的神色。
然而他並不知道,就在他翻出後門、鑽進小巷的那一刻,遠處一棟破舊樓房的二樓視窗,正有兩個人手持望遠鏡,悄無聲息地盯著唐公館的方向。
那棟樓房離唐公館隔著兩條街,是一幢早已廢棄的舊公寓,窗戶破了半邊,用幾張發黃的報紙糊著。
兩人蹲在視窗後面,身子縮在陰影裡,只有望遠鏡的鏡片偶爾反射出一星半點的微光。
“咦?有人從唐家出來了?”
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放下望遠鏡,使勁揉了揉眼睛,又舉起來仔細看。藉著巷口那盞昏黃的路燈,他看清了那個從後門溜出來的身影,年輕,身材挺拔,走路時腳步輕快,還時不時左右張望,顯得鬼鬼祟祟的。
“居然是唐晨?”那漢子吃了一驚,隨即咧開嘴,露出一口黃牙,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,“他怎麼一個人偷偷跑出來了?大半夜的,還從後門溜出來,連保鏢都沒帶!哈哈,太好了,這小子肯定耐不住寂寞,偷跑出來花天酒地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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