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街道口，四名保安處士兵正排成一排，慢慢地朝這邊巡邏過來。他們肩上揹著長槍，其中一個還提著一盞玻璃罩的防風燈，把周圍照得昏黃一片。那燈光隨著他們的步伐一搖一晃，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像四個晃晃悠悠的鬼影。
唐晨心裡一緊，剛想閃進旁邊的巷子裡，那提燈計程車兵已經看見了他，立刻抬手一指，喝道：“站住！什麼人？”
其他三人也立刻警覺起來，齊刷刷地把槍從肩上摘了下來，槍口雖然還垂著，但手指都已經搭在了扳機上。
唐晨心裡罵了一聲，面上卻不敢露出半點慌張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放慢腳步，大大方方地迎著那燈光走了過去。燈光越來越近，照得他眼睛微微眯起，可臉上的表情卻變得從容而自然。
走到近前，那提燈計程車兵忽然“咦”了一聲，臉上的警惕之色變成了詫異。他把防風燈往唐晨面前湊了湊，上下打量了幾眼，突然咧開嘴笑了起來：“這不是唐晨少爺嗎？這麼晚了，您一個人這是去哪裡？”
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，滿臉堆笑，態度殷勤。唐晨這個二世祖，在周圍一帶也算小有名氣。這些在保安處當差的，平日裡沒少在街上跟唐晨打照面。
一來二去，自然就認識了。何況唐晨的大哥唐遠鵬是警察局行動大隊長，在保安處這些底層當差的眼裡，那可是高高在上的人物。跟唐晨搞好關係，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在唐遠鵬面前替自己美言幾句。
唐晨心裡有些不耐煩，可嘴上還是堆著笑：“幾位官爺，這麼晚了還巡邏啊？辛苦辛苦！”
他往前湊了一步，故意壓低聲音，臉上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表情：“我就是去夢幻歌舞廳玩玩。在家裡悶了好幾天，實在憋不住了。這不，趁我娘睡著了，偷偷溜出來的。”
四個士兵一聽這話，頓時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。夢幻歌舞廳是什麼地方，他們這些小當差的雖然沒進去過幾回，但耳朵裡早就灌滿了。
那裡的姑娘一個比一個水靈，一個比一個會伺候人，只是價錢也貴得嚇人，絕不是他們這種每月拿幾塊大洋的人能常去的。
“唐晨少爺，您可真會玩。”提燈計程車兵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，“不過您一個人出門太危險了，怎麼也不開車、叫上保鏢呢？這段時間外面可不太平，前幾天才被暗殺了兩個日本人。到了夜裡，我們這些巡邏的都提心吊膽的，生怕碰上什麼歹人。”
唐晨輕笑一聲，湊過去壓著嗓子說：“這不是偷跑出來的嘛。我娘不讓我出門，你們幾個可一定要幫我保密，別把今晚遇見我的事說出去。改天我請各位去天香樓吃一頓，再一人包個大紅包！”
幾個士兵一聽有酒有肉還有錢拿，眼睛都亮了，連連點頭哈腰。
“唐晨少爺放心！我們嘴巴最嚴了！”
“今晚我們什麼都沒看見！唐晨少爺一直在家裡睡覺呢！”
“對對對，我們可從來沒見過唐晨少爺！”
唐晨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正要敷衍幾句脫身，正巧看到一個拉黃包車的從旁邊的巷子裡小跑出來。那車伕拉著車，縮著脖子，正四處張望找活兒。唐晨連忙招手：“黃包車！過來過來！”
那車伕聽見喊聲，拉著車小跑過來，在唐晨面前停下。車伕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，頭上戴著頂破氈帽，凍得臉頰通紅，鼻尖上還掛著一串清鼻涕。
他點頭哈腰地朝唐晨鞠躬，又朝那四個士兵怯生生地笑了笑。
“幾位官爺，我就先走了。”唐晨朝那幾個士兵拱了拱手，一屁股坐上了黃包車，“師傅，去夢幻歌舞廳。”
“好嘞！您坐穩了！”車伕應了一聲，拉起車把，腳步輕快地朝前跑去。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面，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響動，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老遠。
幾個保安處士兵站在原地，看著黃包車越跑越遠。那提燈計程車兵“呸”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，眼裡滿是羨慕和嫉妒。
“呸！羨慕死我了，憑什麼這個敗家二世祖可以這麼有錢？可以去玩女人，去歌舞廳瀟灑，哥幾個只能大半夜的頂著冷風巡邏？”
旁邊一個士兵趕緊捅了他一下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你小聲點！人家不是一般人。就咱們這樣的，一個月那點餉錢連自己都養不活，拿什麼跟人家比？再說了，唐晨背後還有個唐遠鵬呢。你要是這話被人家聽到了，跟他那個大哥一說，小心你腦袋不保！”
那士兵不服氣地撇了撇嘴，卻也不敢再大聲嚷嚷了。
另一個年紀稍大些計程車兵嘆了口氣，語氣裡滿是感慨：“對呀！唐家的人得罪不起。我聽說唐遠鵬現在可受特高課的重視了，有人提議讓他當警察局副局長。你們想想，那麼年輕的副局長，整個上海灘找得出第二個來嗎？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。咱們這些當小兵的，還是把嘴巴管嚴實點，別給自己惹禍。”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那提燈計程車兵又朝唐晨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，啐了一口，然後縮著脖子，跟著同伴繼續巡邏去了。寒風捲著他們的腳步聲，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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