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唐晨此刻回頭看見他，肯定能一眼認出來。這小子是唐晨的豬朋狗友之一，也是原主最親近的酒肉兄弟。
兩人相識多年，平日裡稱兄道弟，好得像穿一條褲子。一起逛窯子、下賭場、泡舞廳、喝花酒，什麼荒唐事兒都一起幹過。唐晨以前那些花天酒地的日子，十回裡有八回都能看到趙文平的身影。
趙文平家底殷實，他爹是法租界裡做洋布生意的，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商人。只是趙文平比唐晨還荒唐，老爹攢下的那點家產，這幾年被他敗了不少。
可這小子嘴甜，會來事，又捨得在朋友身上花錢，因此在唐晨那群狐朋狗友裡，他和唐晨的關係最鐵。
“奎哥，那小子坐著黃包車，好像去廣陽路了！”
趙春來從車窗的布簾縫隙裡探出半個腦袋，朝前面張望了好一會兒，然後縮回身子，壓低聲音對孫奎說道。
不等孫奎開口，趙文平便一拍大腿，臉上的表情又是氣又是笑，語氣裡還帶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：“我太瞭解晨哥了。他肯定是耐不住寂寞，偷偷跑去夢幻歌舞廳玩女人了！瑪德！我約了他幾次，他每次都推三阻四的，一會兒說娘不讓出門，一會兒說身體不舒服，我還以為他真的改邪歸正了呢！沒想到揹著我偷偷出來玩，太不夠兄弟了！”
趙文平說到最後，那語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真切的惱恨，彷彿唐晨不叫上他一起，就真的是天大的罪過。
孫奎坐在旁邊，把趙文平的表情和語氣一絲不落地看在眼裡、聽在耳裡，心裡卻是一陣說不出的鄙夷。
這個趙文平，還有臉說別人不夠兄弟？你自己又算什麼東西！僅僅五百塊大洋，外加一對姐妹花，就把你收買了，心甘情願地跑過來替我們辦事，算計你最要好的兄弟。
唐晨有你這樣的朋友，也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。
孫奎在心裡冷笑，面上卻半點不露。他混了這麼多年江湖，什麼貨色沒見過？像趙文平這種見錢眼開、見色忘義的小人，他見得多了。
這種人不值得深交，也不能得罪，只要給夠了甜頭，讓他幹什麼都行。
眼下想要綁架唐晨，還需要依靠趙文平出手。這小子跟唐晨關係近，能接近唐晨而不引起懷疑。若是換了自己的人硬上，只怕還沒靠近，就被唐晨懷疑了。
就算今晚唐晨一個人偷跑出來，身邊沒帶保鏢，可他畢竟是唐遠鵬的弟弟。萬一事情辦砸了，驚動了唐遠鵬，那後面可就麻煩大了。
所以，趙文平這顆棋子，必須得用好。
孫奎當即伸手拍了拍趙文平的肩膀，臉上擠出一個看似親熱的笑容，聲音也刻意放得和氣而誠懇：“文平兄弟，別生氣。唐晨不叫你，那是他的損失。今晚咱們跟上去，等到了歌舞廳，你想怎麼收拾他都行。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，你得想個法子，幫我把他從歌舞廳里弄出來。”
趙文平一聽這話，立刻坐直了身子，挺起胸膛，一臉自信滿滿的神色：“奎哥，這事兒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！如果唐晨真的去了歌舞廳，我有的是辦法搞定他。晨哥跟我太熟了，我們倆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，他從來不會防著我。只要我出面，再叫上幾個相熟的姑娘，灌他幾杯酒，他想不跟我走都難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嘿嘿一笑，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：“那夢幻歌舞廳我也熟得很，裡面的姑娘、茶房、領班，哪個不認識我趙少爺？只要我吩咐一聲，保準讓唐晨舒舒服服地喝到桌子底下去。等他喝得差不多了，我再找個由頭，說帶他去更好玩的地方，他肯定屁顛屁顛地就跟著我出來了。到時候還不用您費半點力氣。”
孫奎聽了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他沉吟了一下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。那瓶子只有半截拇指大小，通體透明，裡面裝著半瓶白色的粉末，在車頂小燈的微弱光線下泛著冷冷的光，像碾碎了的冰碴子。
“這是上好的蒙汗藥，無色無味，入水即化。你想辦法把這個下到他的酒裡。只要他喝下去，不出半盞茶的工夫，人就會昏睡過去。等他暈了之後，你把他帶出來交給我們就可以了。剩下的事，不用你管。”
孫奎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一股子陰森森的冷意。他把小瓶子遞到趙文平面前，三角眼緊緊盯著對方的臉，不錯過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。
趙文平接過那個小瓶子，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那瓶子涼絲絲的，裡頭的白色粉末隨著車身的輕微顛簸簌簌滑動，像冬日裡最細的雪。
他咧開嘴笑了笑，把小瓶子攥在手心裡，用力點了點頭：“奎哥，您就放心吧。這事兒包在我趙文平身上，保證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的，一點兒差錯都不會有。”
他說得斬釘截鐵，目光堅定，臉上的肥肉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。
孫奎看著他這副模樣，滿意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又在他肩頭拍了拍。心裡卻在想：這頭蠢豬，為了五百塊大洋和兩個窯姐兒，就能把自己的兄弟賣得乾乾淨淨。等事情辦完了，你小子也就沒什麼用了。到時候往黃浦江裡一扔，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。
不過這些念頭，孫奎自然不會在臉上露出半點。他收回手，轉頭看向車窗外。夜色濃稠，窗外的景物像被墨汁浸過一樣，模模糊糊地朝後掠去。
前方百來步遠的地方，那輛黃包車上的小燈還在搖搖晃晃地亮著，像一隻在黑暗中飄搖的螢火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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