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幾行字，黃石天看了兩遍。
第一遍，他眉頭微皺；第二遍，他臉上露出了疑惑詫異之色。他把電報紙放在桌上，手指在“黑龍”兩個字上點了點，又移到“毒藥”“暗殺小鬼子漢奸”“公佈我的身份”幾個字上，目光沉沉，像是要從紙面上把這些字摳出來，問個明白。
辦公室裡安靜了片刻。窗外傳來報童的喊聲，“申報……新聞報……”，聲音從街上飄進來，又漸漸遠去。楊濤站在桌前，雙手垂在身側，目光落在黃石天臉上，等著他開口。
“黑龍？”黃石天終於抬起頭，看向楊濤，語氣裡帶著疑惑，“楊濤，你聽說過這個黑龍嗎？”
楊濤搖了搖頭，回答得很乾脆：“沒有。這應該是代號。在我們軍統上海站，似乎沒有這個代號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會不會是總部派過來的？或者……地下黨？”
黃石天沉吟片刻，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總部不太可能。”他聲音低而穩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，“如果是自己人，不可能用這種方式聯絡飛鷹。軍統有軍統的規矩，總部真要派人，會走正式渠道，不會讓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給飛鷹遞紙條，還威脅要公佈飛鷹身份。這不合規矩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拿起茶杯，發現茶已經涼了，又放下。
“至於地下黨……”他冷笑了一聲，嘴角微微撇了撇，“他們對我們避而遠之，更不敢用這種手段。地下黨做事謹慎，最怕暴露，怎麼可能主動威脅一個軍統潛伏特工？萬一飛鷹翻臉，他們豈不是自找麻煩？再說了，地下黨有他們的紀律，不會私下找軍統的人合作，更不會用‘公佈身份’這種下作手段。這不是他們的作風。最後一個可能，這個黑龍沒加入任何抗日組織，就是一個自發抗日的志士。”
楊濤點了點頭，接過話頭：“我贊同最後一種可能。這個黑龍，一點特工的特點都沒有，沒組織沒紀律，肯定沒經過特工專業培訓。”
他掰著手指頭數：“第一，他要是受過訓練，就不會這麼直白地要毒藥，連個試探都沒有，上來就開口；第二，他威脅飛鷹，這太冒險，萬一飛鷹不買賬，他怎麼辦？第三，他連個像樣的聯絡方式都沒提供，就讓飛鷹把毒藥放在死信箱，這太外行了。綜上三點，他絕不是軍統的人，也不像地下黨。”
黃石天“嗯”了一聲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，發出有節奏的“篤、篤”聲。
楊濤卻又皺起眉，語氣裡帶著不解：“可我想不明白，他如何知道飛鷹身份的？飛鷹的身份，在咱們站裡也只有您和我知道。黑龍如果是個民間愛國志士，他從哪兒摸到飛鷹的底？這不合常理啊。”
黃石天搖頭，嘆了口氣：“飛鷹自己都不知道，我們就更不知道了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，目光悠遠。
“這個黑龍，不簡單。”他慢慢說道，“不管他是怎麼查到飛鷹身份的，至少說明他有一套自己的路子。這種人，如果真是抗日誌士，那是咱們的幫手；如果是敵人的陷阱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辦公室裡又安靜了一會兒。窗外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，玻璃窗微微震動，窗臺上的文竹葉子輕輕顫了顫。黃石天拿起冷饅頭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著，像是在用咀嚼的時間思考。
饅頭又乾又硬，他嚼了半天才嚥下去，眉頭一直沒鬆開。
楊濤看著他，試探著問：“站長，飛鷹的意思，是願意提供毒藥。你覺得呢？”
黃石天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饅頭放下，端起涼茶喝了一口，茶水苦澀，他皺了皺眉，又把杯子放下。然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揹著手，看著窗外法租界清晨的街道。
梧桐樹下，一個黃包車伕正拉著空車慢慢跑過，車輪碾過溼漉漉的路面，留下兩道淺淺的水痕。一個婦人牽著孩子從街角拐出來，孩子手裡拿著一根油條，咬一口，油沾在嘴角，婦人彎下腰給他擦嘴。遠處，電車“叮叮噹噹”地駛過，車頂上冒著淡淡的藍煙。
黃石天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來。
“我也贊成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沉穩，“不僅要提供，而且還要盡力才行。”
楊濤微微一愣：“盡力？”
“對。”黃石天走回辦公桌後，坐下，目光落在楊濤臉上，“此人上次幫了咱們。這份人情，咱們得認。他不是敵人陷阱，否則上次不會送公文包過來。既然是殺鬼子、殺漢奸，那肯定是一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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