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蘇接過那杯熱水,杯壁的溫度透過指腹傳上來,暖得有些燙手。
他低頭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,呼吸比方才平穩了些。
蘇明看著他,開口問:
“你覺得自己被父皇放棄了,所以才會相信那道假詔書?”
扶蘇沉默了,他沒有否認。他的指節在杯沿上收攏,又鬆開,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應了一句:
“……是。”
“若是我將來真的接到那樣一道詔書,”他抬起頭,目光裡有自嘲,“以我的性子,恐怕真的會拔劍自刎。”
贏陰嫚的眉頭擰了起來,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忍住了。
蘇明沒有接話,他換了個角度,語氣不急不慢:
“那你回憶一下,在你讀過的史書裡,有沒有哪個沒有繼承權的王子,能手握幾十萬精銳大軍的?”
扶蘇愣住了。他在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魏國的信陵君,”他緩緩開口,“曾經掌握過大軍。但那是在‘竊符救趙’的時候,臨時領兵,打完仗兵權就收回了。除此之外……確實沒有。”
贏陰嫚坐在旁邊,聽到這話,眼睛慢慢睜大了。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古怪的神色,像是一層薄紙被戳破了,露出後面的東西。
蘇明笑了一下,他看著扶蘇,聲音不高:
“你父皇讓你去上郡監軍,統率的是大秦最精銳的三十萬長城軍團。你手握三十萬大軍,怎麼會覺得你父皇是放棄了你?”
扶蘇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他的嘴唇微微張開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上,水面安安靜靜的,紋絲不動。
他攥著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緊,指節泛白,呼吸變得重了一些。
贏陰嫚終於忍不住了。
她猛地轉頭看向扶蘇,語氣又急又快:
“兄長!父皇把三十萬大軍交到你手裡,怎麼會是放棄你?他若真想廢了你,大可以把你關在咸陽,何必把兵權給你?”
她越說越氣,
“你倒好,一道假詔書就把自己給殺了,白白便宜了胡亥那個小屁孩!”
她最後那句話說出口,自己先愣了一下,臉微微紅了,但氣鼓鼓的,沒有收回。
扶蘇的肩膀顫了一下,他坐在那裡,良久沒有出聲。
大秦,咸陽宮。
嬴政站在臺階上,他方才聽到陰嫚那句“白折便宜了胡亥”,眼底的冷意化開了一絲。
他偏頭看了一眼跪在角落的胡亥,又收回來,重新落迴天幕裡那個低著頭的長子身上。
“朕的陰嫚,比她兄長明白。”嬴政的聲音不高,但語氣裡有極淡的欣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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