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懷安出列,彎腰低頭,手中的笏板舉過眉心。
蕭崇瑾側頭看了一眼沈懷安,又用餘光掃過蕭鶴書,他還是戰戰兢兢的膽小樣,似乎真的不知道朝堂因他起了多大的風波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沈懷安身上,神色和緩了幾分:“予安但說無妨。”
“諸位大人體恤宗室、心念皇室,本心至善。”沈懷安的聲音在安靜的殿中格外清晰,“但臣以為,此事萬萬不可急於求成。”
他抬頭,目光掃過滿殿朝臣,緩緩道:
“宗人府掌天下宗室脈絡,牽涉歷代宗親譜系、襲封降革、罪罰賞罰等要務。看似事務清簡,實則干係重大,宗室乃國之枝幹,半點差錯,便會動搖禮法根本,傷筋動骨。”
他停頓一會兒,轉向御座方向,目光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:“寧王殿下自幼長於鄉野,半生居於民間,從未接觸皇室典章與祖宗規制。如今歸宗不過數日,連宗室譜系如何排布、太廟祭祀何種禮數,尚且生疏。若驟然執掌宗人府事務,倉促履職,稍有疏漏便易出錯。”
“屆時若是壞了太廟禮制,亂了宗親規矩,非但是寧王殿下之過,更是皇室顏面之損。”他稍微加重語氣,盯著前方的朝臣一字一句道。
此番話,有理有據,堵死了群臣所言此時授職的理由。
方才附議的一眾朝臣一時語塞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都沒有再出列爭辯。
沈懷安順勢再度開口:“依臣拙見,不如令寧王日日入太廟觀禮,隨宗正學習禮法規制,潛心沉澱。待他日熟知典章,心性沉穩通曉了宗室事務,陛下再授職委差,方是萬全穩妥,不負宗親不負禮法之舉。”
此言一齣,大臣們更加無話可說了。既保全了帝王仁厚善待手足的名聲,又不動聲色地駁回了朝堂授職的請求,徹底斷了蕭鶴書染指實權的路子。
皇帝微微頷首,眼底露出幾分讚許,他沉聲定音:“予安所言極是。”
“諸王歸宗,首在習禮修身,而非急於履職理事。”他目光掃過群臣,語氣不容置喙,“傳朕旨意:寧王無需執掌宗人府差事,每日入太廟觀禮習禮即可。待學有所成,再議差事。”
一錘定音。
縱使有人再不甘心,但也無法。
方才出列上奏的御史面色微僵,也只能俯首遵旨。
散朝後,沈懷安隨著人流走下丹陛,頭腦因為這幾日的高強度運轉已經隱隱作痛了。
方才他借禮制擋下授職的奏疏,只是解了眼前一時之困,卻沒辦法根除對方的圖謀。
敵人在暗,他們在明。
“予安。”
蕭崇瑾喊住他,走過來眉心微蹙,壓低聲音道:“寧王歸京才短短數日,竟已經能撬動這麼多人為他說話,此人比我們想的還要難對付。”
沈懷安垂下眼簾,方才站在殿中出列回話的時候,腦海之中不是沒有閃過另一條計策,便是提議由太子帶領寧王熟悉朝務。
表面上看,這是給足了體面,彰顯皇室和睦,實際上,是將蕭鶴書置於東宮眼皮底下,一舉一動皆受拘束。那些暗中推波助瀾的人,盼的是寧王獨立拿到權柄和攪亂儲位格局,若他只能跟在太子身後,謀劃便落了空。
可念頭只在心底存在了一瞬,便被他飛快否決。
沈懷安心底太清楚皮囊之下藏著的是誰。那不是一個懵懂無知需要侄子提點教導的落魄宗室,是佈局多年,情報網遍佈天下的謝安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