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連策指尖攥得發白，見皇帝沒有直接駁斥自己，心中稍稍安定，抬眼再看向跪在殿心的阿雅娜，眼底的冷意幾乎不加掩飾。
只要今日能將人帶回驛館，回到北狄地界，這個敢當眾壞他大計的女子，自有千百種法子處置。
幾位主戰派大臣暗自對視一眼，眼底藏著一絲期待。最好便是皇上不肯放人，北狄寸步不讓，雙方撕破臉皮，和談就此作廢，便可順勢重啟戰事。主和派的老臣卻是滿心焦灼，手心已經沁出薄汗。
翎月和坐在前排的雲令儀對視一眼，二人眼中都不可避免的流露出擔憂。
若是阿雅娜被赫連策帶回驛館，等待她的絕不會是簡單的訓斥，為了掩蓋今日殿上的失態，赫連策定不會留她的性命。
可當下她的身份又不好開口，只能……
“陛下，臣有一言，願奏。”
沈懷安和翎月對視一眼，隨即拱手起身。
所有人的目光霎時間盡數落在他身上。赫連策眉峰一挑，眼底掠過一絲不悅，不知此時跳出的是哪位大祁臣子。
待他看清沈懷安的容貌時，卻不由怔住。那雙眼尾微挑的桃花眼，立挺的鼻樑，以及介於俊美與清豔之間的氣質……竟比北狄草原上最負盛名的美人還要奪目三分。
赫連策一時竟忘了言語，直到身旁隨行使臣小聲提醒，才猛然回神。他眯起眼，上下打量著沈懷安，心底那點不悅竟奇異地散了幾分，反倒生出幾分探究：大祁朝中，竟有如此人物？
皇上抬眼見是沈懷安，隨即放緩了神色：“予安但說無妨。”
沈懷安沒有先看盛怒剛消的赫連策，目光落向跪在地上的阿雅娜。她脊背依舊挺的筆直，縱然身陷絕境，也不肯放下自己的傲骨。
他定定地看了幾息，而後他轉頭面向赫連策，聲音響徹整座太和殿：“赫連皇子口口聲聲，言阿雅娜的處置權歸北狄王庭。可皇子莫要忘了，阿雅娜既已作為貢女，踏入大祁國土，登太和殿，面見我大祁天子，便已是呈送過來的貢品。”
話一齣口，蕭崇瑾詫異地看過來，不明白沈懷安為什麼要插手此事。
赫連策還沉浸在美人和他說話的高興裡，愣愣的沒有什麼反應。
還是幾位使團裡的使臣率先反應過來，用手?一?自家四皇子，見四皇子還是那副不知所云的模樣，他們長嘆了一口氣，心知自家皇子是靠不住了，只能由他們上了。
一位老臣吹鬍子瞪眼，厲聲反駁：“貢品亦是北狄子民！我北狄王庭，自然有權管束！”
“非也。”沈懷安不慌不忙，言之鑿鑿地說，“貢品既已獻上，歸屬便屬大祁。皇子此番前來，目的是求休兵止戈，以貢女示誠意。如今阿雅娜人已至大祁，誠意便已經遞到。至於她願不願入宮侍奉陛下，是她個人心志，卻不該成為北狄索要回去的由頭。”
他說完一頓，隨後看向御座，再度拱手。
“再者，方才阿雅娜於大殿之上，向陛下乞求清靜院落，誦經禮佛。這不是叛離北狄，只是求一處安身之所。倘若我大祁將一個千里來此、當庭陳情的女子交還，任由北狄回去加以責罰，此事若是傳至天下，世人會如何看待大祁？”
皇上看著他，含笑點頭。
使臣氣得額角青筋突突直跳，往前踏出一步：“你這是強詞奪理！她是北狄之人！”
隨後他們向後看去，想要尋求自家皇子的幫助，結果一轉頭，赫連策還是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，更是氣的心絞痛。
“人在大祁境內，向大祁天子祈求庇護，便是向我大祁陳情。”沈懷安寸步不讓，“皇子若執意要將她帶回，便是要將已經進獻的貢品，再度收回。這般行事，又何來求和的誠意？莫非北狄所謂休兵止戈，從頭到尾，都只是一句戲言？”
聽到求和，赫連策總算是回神了，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，視線還黏在沈懷安那張昳麗至極的臉上，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，自己方才竟當著所有人都面，對著敵國朝臣失了態。
自己從來沒有這麼丟臉過。
他猛地收回目光，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，隨即惱羞成怒地一拍桌案，震得杯盞叮噹亂響：“這位大臣此言差矣！我北狄求和之心天地可鑑，豈是你三言兩語便能抹殺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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