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連策被沈懷安懟得啞口無言，心頭又惱又亂。方才目光落在那張昳麗的面容上，一時失神失態，已經叫他心中羞憤，此刻再被步步緊逼，一股火氣直衝頭頂，偏生又抓不到反駁的由頭。
他雙拳緊握，袖口銀飾擠壓出細碎的脆響，心底百般權衡：北狄國內糧草不足，邊境士卒久戰疲憊，實在經不起再度開戰。當真撕破臉，北狄討不到半分好處。
賓客席中，翎月悄悄同身側的雲令儀交換一個眼神，二人懸在嗓子眼的心，總算落下大半。
翎月朝殿中的阿雅娜做了一個口型：“放心。”
阿雅娜垂著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，嘴唇依舊抿的很緊，肩頸卻悄悄鬆了幾分。她極輕地點了下頭，連離得最近的赫連策都未能察覺。
僵持數息，赫連策胸膛劇烈起伏，強壓下滿腔戾氣，咬牙開口：“依大人所言，難不成，我北狄獻上之人，便要就此留在大祁，再不受本國王庭約束？此事若是傳回北狄，朝野上下，必是譁然。”
他還想試圖尋一處折口，扳回幾分局面。
“並非不受王庭約束，只是免了入宮侍奉的命運。她人身居大祁恪守清修，既不涉朝堂，也不沾後宮，不會做出任何損害北狄的事。
往後北狄若要遞書信，亦可送至別院，王庭的教誨，她依舊可以聽聞。只是不必再被迫做兩國博弈的籌碼，如此，於大祁的仁厚，於北狄的體面，皆無損傷。”
這番折中說法，也算把兩頭的臉面都留了餘地。
見北狄使臣已無話可說，皇上開口一錘定音：“沈卿所言，合乎情理。”
他垂目看向跪在金磚地上的阿雅娜。
“阿雅娜，你當庭陳情不願入宮。朕準你所求。京郊棲雲別院環境清幽，便賜予你安身。往後你居於彼處，誦經度日。不屬後宮，無有位份。日後可居於大祁，不必隨北狄使團歸去。”
一語落下，壓在阿雅娜心上的巨石轟然落地。她眼眶驟然潮熱，任由淚水滾落，深深伏下身，額頭叩在冰冷的地面，身上銀飾叮叮噹噹響成一片。
“阿雅娜，謝陛下隆恩。”
北狄一眾使臣面色難看，卻尋不出理由再行抗辯。
赫連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阿雅娜，又不由自主瞟向一旁立著的沈懷安，心底五味雜陳。計謀落空的怒火，方才失神的羞惱，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異樣，纏作一團，攪得他心口發悶。
赫連策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已經覆上一層冰冷的偽裝，勉強躬身向御座行禮：“陛下聖明。”
這幾個字，幾乎是從牙齒中擠出來的。
皇帝抬手，對一旁內侍吩咐：“賜酒。諸位卿家，繼續宴飲。”
樂工重新就位，絲竹管絃聲緩緩響起，只是席間不少人的心思早就不在杯盞歌舞之上了。
翎月剛舒了一口氣，端起案上一杯蜜酒抿了半口，就見赫連策抬手取過案上滿滿一樽烈酒，站起身，不顧周遭賓客的目光，徑直穿過席面，朝著沈懷安走來。
殿內交談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，好幾桌官員都悄悄側目望過來。
翎月皺著眉，不知道這個四皇子又要鬧什麼么蛾子。
“大人好辯才。”他漢語發音帶著草原特有的厚重腔調，聽似誇讚，字句卻浸著涼意，“本皇子今日才算見識到大祁朝臣的口舌，三言兩語，便改寫了一個人的命運。”
沈懷安安坐席上，神色不見半分驕矜，從容抬手接過內侍遞來的酒杯，並沒有去接赫連策遞來的那樽酒，只是微微舉杯，姿態有禮卻隔著一道分明的界限。
“皇子謬讚。在下不過就事論事，惜一條性命而已，並非有意與北狄作對。”
燭火搖曳，映亮沈懷安眼尾微挑的輪廓，那副昳麗清豔的模樣撞入眼底，赫連策心頭又是莫名一蕩。接風宴上當眾失神的窘迫記憶翻湧上來，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熱。他慌忙壓下這股莫名的躁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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