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書案上早已冷掉的茶水一口飲盡,尤覺不夠,起身走向桌角放置的茶壺倒了一杯。
因喝得太過著急,茶水順著嘴角向喉結流淌,沒過衣領。
他還想再喝,嫌麻煩,直接拿起茶壺仰頭往嘴裡灌,一壺茶水喝得見底了,才稍微平復了一下胸腔冒起來的恐慌和忐忑感。
沈晏緊抿唇角,看著父親這副模樣,有些不忍心再說下去。
父親好了一輩子面子,老了要向‘死對頭’低頭認錯,他如何受得了,或許還會找藉口不去。
他溫潤的眉眼緩緩下沉,大拇指抵住食指指腹上的軟肉,掐出痕跡。
沈毅重新坐回去,眼神示意沈晏繼續說下去。
沈晏斟字酌句:“父親,當年的事情錯在我們家,不如您挑個日子上門向榮國公府賠禮道歉?”
“就這?”沈毅驚懼了半天,以為會從兒子嘴裡聽到水神要處死他們全家的訊息,沒曾想峰迴路轉,雨過天晴,聽到了這麼好的訊息。
後背發出的冷汗緊緊貼著衣裳,他往後靠著梨花木椅背,拍了拍胸口,跳得劇烈的心才慢慢平緩下來。
“這是你的建議,還是虞大小姐的意思?”
沈晏便將和虞昭月的對話,挑了一些重要的告知沈毅。
沈毅聞言,肅然的眉眼舒展些許,懸著的心落到了實處。
他當即拍板,“我明日就上榮國公府負荊請罪。”
沈晏驚了,原以為父親會很抗拒此事,沒想到他半點受辱的感覺都沒有,反而對賠罪之事異常積極。
“父親,我還以為您會拒絕。”
“畢竟您經常將‘頭可斷,血可流,尊嚴不可丟’掛在嘴邊。”
沈毅用一種看傻子的表情看著沈晏,“你讀四書五經讀傻了不成?”
“那只是口號,我隨便唸叨幾句,以示風骨。”
“再說了,尊嚴再重要,可與咱們全家的性命和爵位來比,算不得什麼。”
他站起身拍了拍沈晏的肩膀,“尊嚴就是臉面,臉面這東西就是源源不斷的再生之物,今日丟了,明日再撿起來就行。”
“可命只有一條,沒了就真沒了。”
沈晏眸光一顫,半晌才回應一句:“兒子受教了。”
“孺子可教也。”沈毅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早已支開護衛和丫鬟,安心蹲在窗戶外面偷聽的沈令嫻和沈令慈,瞳孔不受控制地緊縮。
她們面面相覷,不敢相信自己偷聽到的這一切,向來風骨卓絕的父親,竟還有這一面。
從今以後,叫她們還如何直面他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