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掌櫃最後也沒有說出名字。
吳老狗沒有逼他,只讓老盤頭把那兩條肋排再退回去一條。肉鋪掌櫃不敢收,連聲說是賠禮,吳老狗卻只留下一句。“訊息若是真的,賠禮便不值錢;訊息若是假的,你這條舌頭也不值錢。”
回到吳家,天已經擦黑。
灶房裡重新起了鍋。老盤頭把換來的豬油倒進陶盆,又拿小勺仔細驗了一遍。三寸釘趴在灶臺邊,聞著臘肉被熱油煎出的香氣,心裡那點不快總算散了些。
年貨堆在廊下,紅紙包著白糖,麻繩捆著臘魚。夥計們領到雙薪,臉上的疲憊都帶了笑。老盤頭還給每條狗添了一把新草,阿豹叼著草團走來走去,像在巡視自己的新領地。
只有吳老狗坐在炭盆旁,手裡的茶一口沒動。
他把孫掌櫃那句話從頭到尾想了幾遍。
高價收活狗,越大越好。
這不是臨時起意。若只是有人想買狗看門,不會在城裡同時找這麼多家,也不會給現大洋。能讓洋行出高價的東西,往往比狗本身更值錢。
三寸釘趴在他腳邊,聞見他袖口裡那塊灰石片的冷味,也聞見他衣料上沾的街市油煙。她腦中慢慢浮出幾段舊事。
獨眼老闆曾經說過,有外頭的人專門找活物。
廢窯那晚,她隔著牆見過不該出現在長沙城南的火光。
那時她以為兩件事只是碰巧挨在一起。可現在,裕豐洋行高價收狗,丟狗的人家越來越多,地點又集中在城南附近……
她抬起頭,衝吳老狗叫了一聲。
吳老狗低頭看她。“你也聽見了?”
三寸釘用爪子扒了扒地上的炭灰。
她沒辦法寫字,只能把爪印按在一條線旁邊,再轉頭望向西南。
吳老狗看了片刻,伸手將炭灰抹平。“阿貴,去把老盤頭請來。”
老盤頭剛從灶房出來,手裡還端著一盤切好的臘肉。他見三寸釘對著炭盆比劃,先把肉盤放到一邊,蹲下來問。“姑奶奶這是想吃炭灰?這東西可不頂飽。”
“城裡最近丟狗的事,你聽過多少?”
老盤頭臉上的鬆快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我聽過四家。”他在炭盆邊坐下,掰著手指說。“西門的看門狗,柳平碼頭一條黑背,還有城南一個做陶器的,家裡兩隻狗一起沒了。前幾日南街還有戶人家,養的黃狗夜裡被人從院裡牽出去,連鎖都撬了。”
“收狗的車往哪兒走?”
老盤頭看了一眼院門,聲音壓得很低。“都說往城南廢窯。那邊荒了好幾年,平常沒人去。陶船伕當年和外頭人接頭,也是在那片廢窯附近。”
炭盆裡一塊木炭塌了下去,火星沿著灰邊爬開。
吳老狗的手停在三寸釘背上。
陶船伕,廢窯,外來人,活狗。
幾條線終於搭到了一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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