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面上只管逗人開心,鼻子已經開了工。
左邊穿灰西裝的買辦身上有火漆味,袖口沾著南洋菸絲。另一人滿身照相藥水味,常年泡在暗房裡。樓梯邊那名裕豐管事鞋底沾有紅泥,和碼頭倉庫一帶的泥土相同。
這群人笑得越松,她聞到的東西越多。
有人乾脆掏出一塊餅乾,引著她往樓梯口跑。
三寸釘很給面子,追了兩步,在第三階前停下。
樓梯下面傳來空響。
木板底下藏著一條窄道,風從縫裡往外鑽,送出煤灰、洋蔥和熱油味。後廚的傳菜道就在樓梯後面,可以直通二樓。
她叼走餅乾,顛顛跑回吳老狗腳邊。
拿她當普通狗最好。最好再多喂兩塊,她連餅乾出自誰家都能一併記下。
頂樓入口還有最後一道崗。
這一層沒有公開拍品,只許持特定請柬的人進去。守衛核對名單時,三寸釘仰頭看見走廊盡頭開著一扇天窗。
天窗由鐵釦固定,旁邊堆著摺疊梯。風從頂上灌下來,將各房間的氣味全推到了樓梯口。
左側房間滿是木箱和稻草味,是臨時庫房。
右側飄來茶、酒和冷肉的味道,供賓客歇腳。
正前方的展示廳裡,則有銅鏽、水銀,還有冷石頭的氣味。
三寸釘收了收爪墊。
裕豐管事親自迎了出來。
他四十來歲,頭髮梳得服服帖帖,右手戴著枚祖母綠戒指。拱手時,拇指照例在戒面上轉了一圈。
“早聽說五爺養了只靈犬,今日總算見著了。拍賣場裡若有東西入得了它的眼,還請五爺替裕豐多抬幾次價。”
吳老狗把三寸釘抱回臂彎。
“她只認吃的,不認價錢。管事想讓她抬價,先備些好點心。”
管事笑著側身讓路,戒面迎著燈光亮了一下。
“點心自然有。今日展出的東西來路都乾淨,五爺看貨時,還請管好這位小客人,別讓它碰壞器物。”
展示廳四周擺著一圈玻璃櫃。
櫃裡陳列著銅爵、獸面牌和幾件鏽得厲害的禮器,每件底下壓著說明卡,寫明年代和來源。買辦們在櫃間來回走動,地毯厚實,腳步全悶在裡頭。
進了廳,三寸釘溜回地上,連說明卡也沒看。
她貼著吳老狗的褲腳,沿牆根慢慢走過,所到之處全記在腦子裡。
南側兩扇窗封死了,窗栓外還加著鐵條。北面靠庫房的位置留有通風口,口子不大,只夠她鑽過去。正門有人把守,側門通往傳菜道,鎖從廳裡便能開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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