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那以後，每天練完棍聽一段戲，成了兩個人的規矩。也不知是從哪天起，孩子開始跟著他了。
起初隔得遠，蘇硯崢在前頭走，他在幾十步外綴著，對方停，他也停，對方回頭，他就去看天上的雲、牆角的裂縫、路邊一棵沒什麼看頭的樹，看得比練功還認真。那人瞧見過兩回，由著他看。後來距離慢慢縮短，幾十步變成十幾步，十幾步變成三步，前頭走得慢，他也走得慢，兩個人中間像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線。
“跟這麼緊？” 有一回蘇硯崢回頭，衝他抬了抬下巴，“不怕我把你賣了？”
孩子盯著他的鞋尖，腳步半步沒挪。
寨子裡漸漸有人笑，說那個誰都不理的小啞巴，叫張硯崢一塊烤紅薯就收買了，走到哪兒跟到哪兒。蘇硯崢聽了只樂，該教棍教棍，該唱戲唱戲，每天照樣把熱乎吃食往人手裡塞。
直到張海客湊過來那天。
張海客比孩子大上幾歲，是本家裡少見的活絡性子，嘴甜會來事，早跟蘇硯崢混得熟稔，一口一個 “硯崢哥”，成天追在後頭問外頭的事。那天他路過練武場，瞧見有人教棍，扒著門框就喊：“硯崢哥，這什麼功夫？我也學！”
蘇硯崢招了招手，接過他隨手撿的棍，站在他身側擺了個起手式，隨口講兩句發力的竅門。張海客學得有模有樣，耍兩下就得意，非要過招，被蘇硯崢用棍梢輕輕一點膝蓋，哎喲一聲蹲坐在地上。
“就這點本事還學人家使棍，” 蘇硯崢笑得不行，伸手拽他起來，拍他背上的土，“你比那小啞巴靈泛多了，就是沉不下心。”
“那硯崢哥你也收我當徒弟唄！” 張海客笑嘻嘻纏著，“你教他什麼，也教我什麼 ——”
蘇硯崢正要接話，餘光一掃，場邊空了。那個一直拄著棍站在三步外的孩子，不見了。
孩子是在柴房裡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這兒來的，腿自己認得路，把他馱到柴房，又讓他爬上柴堆最高處，抱著白蠟杆坐下來，背靠土牆，望著房梁。西斜的太陽從破窗欞照進來，在他身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影子。
胸口堵得慌，像連核吞了個凍柿子，又澀又沉。他不懂這叫什麼，只知道那個人方才握著別人的手擺姿勢，而那雙手，昨天還整個包著他的手。
柴房門被推開的時候，他連眼珠都沒動。
“人呢，我還得滿寨子撿。” 蘇硯崢靠在門框上。
孩子的眼珠動了動，落到他身上，又移回房梁。
蘇硯崢走過來，在柴堆底下坐定，仰頭看他。小孩繃著一張臉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，眼眶是乾的 —— 這寨子裡沒人教過他哭，他連委屈都不會，只會抱住一樣東西，把自己縮到角落裡去。
“生氣了？” 蘇硯崢問。
孩子望著房梁。
“因為我教了張海客？”
那兩隻抱著棍的手，慢慢收緊，棍身硌進了胸口。
蘇硯崢抽了根乾草叼著，慢悠悠開口：“張海客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，新鮮勁上來，三天熱乎氣，過兩天你讓他練他都不練。我教他那兩下，連門都沒入，糊弄外人的花架子。”
他把乾草吐了，聲音放輕：“你不一樣。”
孩子的睫毛垂了下來，落在懷裡的白蠟杆上。
蘇硯崢抬手把背後的鏈條棍解了下來。那根三節相連的鐵棍他從不離身，吃飯帶著，睡覺擱在床頭，寨子裡多少人想摸一下都摸不著，棍尾還纏著一截磨舊的腕繩。他站起身，把鏈條棍在掌心盤了一圈，鐵節碰撞，細碎輕響，停在孩子眼前。
“看見這個沒？這根棍，我誰都不給。”
孩子的眼睛跟著鏈條棍走，鐵節晃到哪兒，他的眼珠轉到哪兒。
“等你哪天長得夠高、力氣夠大，能把它使得虎虎生風了，它就是你的。” 蘇硯崢看著他，“在那之前，我拿白蠟杆教你，一招一式，從頭到尾，只教你一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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