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的路燈底下,林穗答得乾脆。
“去。”她看著趙明,“必須去,時間,地點定準了告訴我。”
趙明愣了一瞬,重重點頭:“好!我這幾天去找幫手,傢伙、退路、接應的船,一樣樣備齊;你要找的房子,我也趁這幾天一併辦妥。備好了我來通知你。”
“成。”
次日一早,林穗帶著小翠,挎著一籃雞蛋進了正和堂。
她還有另外一件事要做。
後堂裡,她把那包從崇德弄來的磺胺往桌上一倒,藥片滾了一桌面。
周伯戴上老花鏡,捏起一片對著窗光看,又取半碗清水化開,真磺胺化開是清亮的淡黃色,這碗卻浮著一層白糊糊的麵漿,聞著還有點黴味。
“周伯,您是申城數得著的名醫,您寫的病案,報館才肯登。”林穗把一沓空白病案紙推過去,“我想把這個崇德一手段了。”
“我寫!”周伯一把抓過筆,“老朽這把骨頭,還怕他一個賣假藥的潑皮!”
周正和卻從櫃檯後繞進來,搓著手,臉上為難:“林姑娘,爹,崇德背後是青幫阿坤,咱們正經開門做生意的,捅這個馬蜂窩……”
“正和堂是納稅大戶,你是藥行公會的人。”林穗不慌不忙,“咱們不告阿坤,只告崇德賣假藥、真藥走後門。你再去公會,把崇德這半年的進貨臺賬抄一份出來,進了多少真磺胺,櫃上才賣出幾盒,對不上賬,剩下的藥去了哪兒,一目瞭然。”
周正和盯著那碗麵漿水看了半晌,牙一咬:“抄!昧良心的錢,讓他們賺去了,我們這些正經藥行倒替他們背黑鍋!”
《申城快報》的陸記者是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。
周正和揣著病案、臺賬登門時,他起初還當是同行傾軋,漫不經心;等翻到那張五歲孩子的小鞋、一頁頁按著手印的病案,他的手停住了,眼鏡片後的眼睛一點點紅了。
“雙日,天黑以後,崇德後巷。”周正和照著林穗教的話說,“真藥一箱箱往後門抬,上的是掛東洋牌照的黑車。陸記者若是不信,去守兩個晚上。”
陸記者合上本子,只說了三個字:“放心,我會去檢視的。”
頭一晚撲了空,第二晚,月黑風高,他蹲在對面的閣樓天窗後頭,真守著了,崇德後門悄沒聲地開了,十幾個封得嚴嚴實實的藥箱抬出來,箱上“磺胺”的字樣被墨塗了一半,徑直裝上一輛黑色轎車,車牌白底黑字,果真是東洋牌照。
也是這一晚,後巷裡衝來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,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孩,孩子在她臂彎裡渾身抽搐、眼睛上翻,嘴裡直冒白沫。婦人拍著崇德的後門哭天搶地:“殺千刀的崇德啊!我囡兒吃了你們的藥就這樣了呀,你們還我囡兒——”
後門“砰”地關上,沒人應。
陸記者在天窗後頭,手都在抖,快門一下接一下。
第三日,《申城快報》加印了號外,頭版大字怵目驚心:《崇德藥行假藥害命,真藥暗渡東洋車》。病案、臺賬、抽搐的孩子、東洋牌照的黑車,樁樁件件,白紙黑字。
不到晌午,申城炸了鍋。
崇德藥行門口圍得水洩不通,街坊們攥著報紙往門板上吐唾沫,爛菜葉子、臭雞蛋雨點似的砸上去。
“黑心腸哦!麵粉做藥,賺伢兒的棺材鈿!”
“告伊!叫巡捕房捉伊去吃官司!”
藥行裡,疤臉左眉骨上那道疤漲得紫紅。他盯著報紙,手抖得連劃三根火柴都沒點著煙,扭頭就往後門跑,門巷口,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兩個穿黑西裝、戴禮帽的生面孔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