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腿一軟,癱在了門框上。
當天後半夜,崇德藥行的後門被人用鑰匙輕輕捅開。
四個東洋浪人摸進後堂,領頭的蹲下身,用生硬的官話一字一句道:“你的,事情辦砸了,主子的,很生氣。”
疤臉連滾帶爬地磕頭,哭嚎著要分辯,一柄短刀的寒光只閃了一下,哭聲便戛然而止。
浪人把煤油潑上賬冊、藥箱,火柴一丟,火苗“轟”地躥起來,映得半條街通紅。
火剛起,巡捕房的報警電話便“叮鈴鈴”響了,匿名的,只說了崇德的地址。
等浪人想從後門撤,巷子兩頭已經被巡捕堵住。火沒燒大就被撲滅,沒燒完的假磺胺、成箱的真藥、沾了煤油的賬冊,連同疤臉的屍首、兩個沒跑掉的浪人,一併堵了個正著。
人贓並獲。
天矇矇亮,崇德的門板上貼了兩道交叉的封條。
街斜對面,一間掛著“吉屋招租”木牌的空鋪面門口,林穗挎著籃子站了片刻,隔著晨霧看了那封條一眼,轉身走了。
自始至終,沒人知道這事和她有半點干係。
經此一事,正和堂裡那塊“穗記”代銷小木牌,徹底響了。
一上午的工夫,就有兩家小藥鋪的掌櫃尋上門,客客氣氣地問周正和:“周老闆,您代銷的那批山地藥材,黃芪、當歸,成色那個好啊,能不能勻我們一點?價錢好商量。”
周正和笑得合不攏嘴,捧著茶碗應承,眼角的皺紋裡都是光。
晌午,周伯留下沒走,就為喝小翠擀的一鍋湯麵。
麵條筋道,上頭臥著兩隻空間雞蛋,撒一把翠綠的蔥花,熱氣騰騰。老爺子吃得滿頭冒汗,擱下碗,抹了把嘴,衝著小翠豎大拇指:“丫頭,你這手藝,將來不開個館子,都委屈了這雙手!”
小翠紅了臉,抿著嘴笑,又給林安溫奶去了。林禾趴在桌上扒面,林苗舉著半隻蛋,非要餵給襁褓裡的小妹妹,一屋子熱氣騰騰。
林穗看著這一幕,心裡無比安心。這樣的日子才是她想過的。
同一時刻,法租界西邊,一座深宅大院的堂口。
阿坤坐在紅木太師椅上,聽完手下的稟報,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沉默了足足十息,忽然抬手,“啪”地一聲,手裡那隻蓋碗茶連茶帶碗砸在青磚地上,碎瓷四濺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一字一頓,聲音裡透著殺氣,“崇德是我阿坤看著的鋪面,紗廠倉那批貨剛丟,轉頭藥行就被人端了,真當我阿坤是泥捏的?”
堂下站著的幾個心腹大氣不敢出。
阿坤緩緩站起身,走到那一地碎瓷跟前,踩著瓷片,咯吱作響。
“去查。”他眯著眼,一字一句吩咐,“查這半個月,都有誰在打聽崇德、誰在碼頭和十六鋪露過頭、是誰截了老子的貨。還有——”
他頓了頓,眼底寒光一閃。
“正和堂那塊新掛的什麼“穗記”牌子,也給我盯緊了。我倒要看看,是哪路神仙,敢在太歲頭上動土。查出來,連人帶鋪子,一塊兒給我沉到江裡去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