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碗哐當砸在地上,碎了半片。
熱水潑了趙明一手背,他像沒覺著疼,眼睛還盯著蘇晚。
蘇晚端著銅盆,指節都發白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“燙著了?” 小翠聽見動靜跑過來,拿塊擦布蹲地上擦水跡。
趙明這才收回目光,搖搖頭:“沒事。手滑了。”
蘇晚沒搭話,側著身子從他旁邊過去,掀簾子進了裡屋。布簾輕輕撂下來,擋住半片光。
林穗靠在門框上,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。沒點破。
臘月的風大,吹得院角的竹匾嘩嘩響。周伯蹲在地上翻草藥,把粘連的揀開,嘴裡唸叨:“該收了,再吹就碎成渣了。”
小翠坐在門檻上,腿上攤著林安的小棉襖,穿針引線。
蘇晚搬了個小凳坐旁邊,幫著理線頭。她手生,針腳歪歪扭扭的,小翠也不說她,只說 “慢慢來,熟了就順了”。
林禾領著林苗在牆根玩,撿小石子在地上畫圈圈。 林苗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人影,仰臉問:“姐,你看俺畫的,像不像大哥?”
林禾拍了他一下:“別瞎說。讓姐聽見又該操心了。”
林苗趕緊捂住嘴,眼珠子骨碌碌轉。
堂屋裡,趙明坐在條凳上,左手擱在腿上,空袖管垂著,跟著風晃。
他沒多說話,只端著碗涼水,一口一口抿。
入夜,煤油燈挑得很小,火苗晃得人影也晃。
林穗掀簾子進來,拉了條凳坐在對面。 “你認識蘇姑娘?”
她開門見山,聲音壓得低。 趙明抬眼看她,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兩半,那道疤顯得更深。
“一面之緣。去年學生遊行,她舅舅幫我們撤過一批人。巡捕房的,姓蘇。”
林穗沒再追問。話鋒一轉:“申城現在咋樣?”
趙明的臉一下子沉了。 “你們不能去申城。”
林穗眉梢動了一下,沒接話。
“最近東洋兵聯合巡捕房大搜捕。”趙明往前湊了湊,聲音壓得更低,“外來難民沒路條的一律抓,搜出點苗頭就送憲兵隊。我就是從裡面逃出來的。”
趙明扯了扯空袖管,苦笑一聲。“被抓過一次。戰友替我擋了一槍。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。”
他沒說戰友叫啥,也沒說怎麼爬的。只補了句:“現在在外頭跑交通,給城裡送點藥送信。”
林穗沉默了半天。 她本來盤算得好好的,休整三天就動身,馬車、乾糧、路費都備齊了,到了申城進法租界,就算暫時安穩了。
現在看來,是她想簡單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最後說,“你先歇著。明天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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