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穗看著對方遞來的訂貨單，心裡第一次真正算起長期生意。
這張泛黃的草紙上，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“月供棉布五十匹”的字樣，右下角蓋著一枚戳得有些模糊的硃紅私章。
“小林老闆，這字據我可是拍在這兒了。”
範裁縫抬手理了理圍在脖子上的軟皮尺，身上的舊藍布旗袍洗得有些發白，盤扣處卻收拾得利利落落。
她伸出兩根手指，在賬臺木板上輕敲了兩下，“五十匹布，可不是三尺五尺拿去縫褲衩子的零碎買賣。價格上要是不能給我壓下兩成去，這單子我可找別家籤去了。”
聽到這話，正坐在靠窗下裁布的蘇阿姨手上一停，縫紉機“嗒嗒嗒”的軸輪轉動聲驟然掐斷。
蘇阿姨抹了一把額面上的細汗，急得站起身來，連聲勸道：“範師傅，您這是說的啥話？咱們小店用的是實打實的好棉線，這料子軟乎又抽不出一根雜絲，您一開口就抹掉兩成，除去運費人工，咱們這辛苦活可就真成白乾啦！”
桌旁正疊著殘布的張媽和桂花嫂也跟著面面相覷。
張媽把嘴裡的線頭吐掉，壓低聲音嘟囔：“可不是麼，一匹布壓下兩塊大洋，五十匹就是整整一百塊錢……這不是往人肉上割刀子嘛。”
店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僵持。店門外的馬路上，法租界有軌電車“叮叮噹噹”地駛過，帶起一陣清晨溼潤的黃浦江風。
林穗臉上的神色卻沒有絲毫慌亂。
“範大姐，您先喝口熱茶潤潤喉。”
林穗聲音清亮，語氣不急不緩，“您是這片街坊裡有名的老裁縫了，比我更懂這布料的脾性。您這成衣鋪要做走量的大路貨，想省成本，這心思我太理解了。您稍坐片刻，我去後頭拿幾樣貨，咱們看著實物說話。”
說完，林穗轉身進了後木門隔開的小倉庫。
進到倉庫深處，林穗順手拉上了布簾，避開外人的視線。
她閉上眼，心念微動，意念順暢地探入了空間倉庫中。
如今這空間倉庫被她按照功能分得井井有條：左邊是口糧食品與應急藥品區，右邊則是五彩斑斕的布料與線絲區。系統空間裡，布料按照細棉、中檔斜紋、精梳高檔綢絹嚴格劃分了區域，碼放得整整齊齊。若是不做這個分割槽，每次取貨光是在浩如煙海的物資堆裡折騰，就能讓人抓瞎。
林穗意念一掃，直接從“中檔斜紋棉區”和“普通粗棉區”裡各調出兩匹樣本，再加上店裡原本擺著的那匹高檔精梳棉，抱在懷裡，推門走了出去。
“範大姐，您瞧。”林穗將三卷不同色澤、手感的布料一字排開放在臺面上，“這第一種，是普通粗棉布，質地硬扎耐磨，價格便宜，您要是拿去給碼頭苦力縫汗衫短褲，我按您壓的價格給，絕無二話。可您做的是女人和孩子的成衣，這布料貼身扎肉，洗兩次就發硬，保準壞了您範大姐的名聲。”
範裁縫伸手摸了摸那粗布，眉頭微微皺起，顯然不大滿意。
林穗又指了指第三種：“這第三種，是精梳細棉，光滑如緞，貼肉最舒適。可這是專門給富太太們做小改良旗袍的，進價太貴。您若是拿它去做普通買賣，成本太高，您自己也賺不到錢。”
最後，林穗的手掌穩穩落在了中間那捲藏藍色的布料上，輕輕撫過那細密的斜紋：“這第二種，是南邊商行剛到港的中檔斜紋棉。透氣、平整，比粗布軟，比細棉結實。您要是要這檔貨，我每匹布給您讓出七角錢的利潤。您保住了成衣的手工費，我也能貼補個茶水錢。往後您那兒要是打出名聲，要訂高階的旗袍面料，我這高檔貨再單獨給您算折扣，您看這主意成不成？”
範裁縫眼睛一亮，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那中檔斜紋布，又拉了拉布邊看它的韌勁，嘴裡小聲咕噥：“呦……這織得倒真是緊實，色澤也正，裁成短衫比洋行賣的還綿軟兩分。”
她沉吟了半餉，抬頭看著林穗那雙清澈透亮卻沉穩異常的眼睛，終於拍了拍大腿：“小林老闆，你這小姑娘真是不簡單！行，就按你說的，用這中檔貨建立合作！這五十匹，我定了！”
“得咧！範大姐爽快！”林穗笑著應下，當即抽出一張契約，雙方落筆簽字。
這第一筆長期固定訂單，就這麼穩穩當當地落了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