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晨光漫過竹簷,院裡飄著綿長的粥香交雜著幾分紅棗的甜香。
鶯時去灶間煮早飯,留張小魚和華年單獨在院中小坐。昨日雖喚過一聲爹爹,可小姑娘心底依舊生分,遠遠坐在石階上,懷裡抱著小小的布偶,時不時偷偷抬眼瞟他,一旦撞上他的目光,便飛快垂下腦袋,指尖捻著布偶的衣襬,默不作聲。
張小魚明白,一聲稱呼容易,心底的隔閡卻要慢慢化開,對華年而言,自己這個爹爹沒有伴隨她長大,終究是陌生。
他沒有急著靠近,也不刻意多說什麼,只是從行囊裡取出一件小小的物件,放在身側青石板上,是一枚親手打磨的掛件。
彈殼是戰場上撿來的步槍子彈殼,褪去火藥鏽跡,細細打磨拋光,邊角磨得圓潤,不會劃傷手,他拿細銼一點點修出稜角,彎折、敲壓,將彈殼塑成一顆五角星的模樣,又鑽了小孔,穿了一根結實的棉繩。
金屬的銀灰泛著柔和光澤,是他無數個駐守陣地的長夜,一點點親手敲出來的。
華年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,好奇地一點點挪著小步子靠近,目光牢牢落在那顆彈殼星星上。
“這是什麼?”她小聲開口,睫毛輕輕顫動。
“是星星。”張小魚聲音放得極輕,生怕驚走她,“用戰場上撿的子彈殼做的。從前爹爹守在湘北,夜裡抬頭看不見多少星星,就自己做了一顆。想著,等仗打完,就帶給你。”
華年指尖輕輕捻著那枚星星,小聲問,“爹爹,子彈……是打仗用的嗎?為什麼它可以變成星星?”
“子彈用來傷人,可這彈殼,不再裝火藥,不再發射。”張小魚輕聲解釋,“戰火已經結束,兇器可以化作星星。就像苦難過去,會留下光亮。”
華年靜靜聽著,低頭把玩手裡的掛件。她聽過無數孃親講起長沙、嶽麓山,講爹爹浴血堅守的故事,從前那些都只是遙遠的傳說,此刻故事裡的人,就坐在眼前。
她思索片刻,鼓起勇氣,仰起小臉:“師父教我唱穆桂英,穆桂英上陣保家。爹爹,你也是保家的,對不對?”
“嗯。”張小魚含笑,“保家國,也護家人。”
話音落,華年不再拘謹,往前又挪了半步,小心翼翼伸出小手,輕輕拉住他粗糙的一根手指,另一隻手緊緊攥住那顆彈殼星星。
那一下觸碰很輕,像一片竹葉落在掌心。
張小魚的身子微微一頓,不敢動,生怕驚散這份來之不易的親近。
灶房的竹簾微微一動,鶯時站在門後,靜靜望著院中父女,眼底含笑。
一層薄薄的隔閡,就在這晨光與閒談之間,悄然消融。
華年攥著那枚彈殼打磨的小星星,棉繩在指間繞了兩圈,滿心歡喜,一蹦一跳朝著灶屋跑去。
鍋裡雜糧粥咕嘟咕嘟翻滾,嫋嫋熱氣裹著米香漫開。鶯時握著木勺,正輕輕攪動鍋內冒泡的粥,聽見腳步聲,側過頭來看她。
小姑娘高高舉著手裡的金屬星星,眼睛閃閃發亮,仰起頭脆生生開口,“孃親,爹爹給我的小星星,可以把它掛到塔上去嗎?”
鶯時手上木勺一頓,隨口問道,“塔?什麼塔?”
“孃親身後的塔,可大可……漂亮了。”
華年的話還沒說完,鶯時心頭猛地一震,來不及細想,急忙上前一步,伸手輕輕捂住了她的小嘴。
四下靜悄悄的,灶房內外並無旁人。貴州阿媽去後院曬菜乾,張小魚還在院中靜坐,廊下二月紅與陳皮也離得很遠,二月紅收養的那批孩子正在竹林十步開外的地方吊嗓子,方才這句險話,沒有落入任何人耳中。
鶯時緩緩鬆開手,心跳卻仍砰砰作響,低頭看著一臉茫然的華年,心底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