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沙坡子街,是城裡金融業最繁盛的地方。恆源典當坐鎮街口,是長沙規模最大的當鋪。
高高的櫃檯漆色沉暗,木欄厚重肅穆,檯面比尋常人肩頭還要高出幾分,是百年老店古樸沉斂的模樣。
午後天光斜斜落進門面,簷下銅鈴被風拂得叮鈴輕響。自張府決絕離開後,鶯時第一站,便是來到這裡。
櫃檯後的老掌櫃抬眸看來,目光落在門前女子身上。她一身素衣,身形單薄,眉眼沉靜,哪怕隱約看得出身子倦弱,背脊依舊挺得端正。
“姑娘,要當物件?”
鶯時沒有多言,抬手將掌心那枚天珠,輕輕擱在微涼的木板櫃檯上。
珠身古樸沉潤,紋路深邃獨特,經年佩戴的包漿溫潤透亮,暗處隱隱浮著一層極淡的柔光,靈氣內斂,絕非尋常俗物。
老掌櫃俯身,取來放大鏡細細端詳,不敢徒手觸碰聖物,只隔著一層薄絹輕輕摩挲珠面,片刻後緩緩開口。
“是老天珠,藏地珞巴一脈的至寶,世間少見,姑娘打算活當,還是死當?”
活當,尚有來日贖回的餘地;死當,銀貨兩訖,此生再無瓜葛。
鶯時垂眸凝望著陪伴了張小魚數年、也承載了她半生期許的天珠,語氣平靜無波,沒有半分猶豫,“死當。”
掌櫃微微一頓,抬眼審慎勸道,“姑娘可想清楚?死當落筆蓋章,往後縱使反悔,這枚珠子也再無歸還可能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鶯時指尖輕觸珠身,涼意透指入心。
這枚天珠,是她當年親手贈予他的護身信物,曾一心盼它歲歲護他平安,可如今情分已斷,執念落空,留著信物,不過是徒增傷感。
前路迢迢,她要安頓女兒,要護好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,處處皆是開銷。與其留著一件不該出現的舊物,不如換銀度日,安穩謀生。
掌櫃見她心意已決,不再多勸,沉吟片刻,報出公允當價。
鶯時頷首應允。
夥計立刻鋪紙磨墨,提筆寫下當票,清晰註明物件品相、當銀數額,落筆敲定死當、永不贖回七個字。字跡落下,印章蓋定,從此兩清。
掌櫃將用油紙層層包好的銀元,從高櫃穩穩遞下。
鶯時接過沉甸甸的銀包,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木託上的天珠。
曾護她心上人歲歲無恙的信物,終究留在了幽深冰冷的當鋪庫房。
“收好。”她輕聲一語,再不回望,轉身踏出典當行。
門外車馬喧囂,人世繁華,再與她無關。
馬車早已候在街邊。車軲轤碾過城外的土路,捲起薄薄一層塵土。車廂內鋪著柔軟厚實的棉墊,鶯時半靠在軟墊上,一手輕輕護著還未隆起的小腹,臉色依舊帶著未散盡的倦色。
華年蜷在她身側,小腦袋依偎在母親肩頭,一雙眼睛紅紅的,離府時的淚水尚未乾透。她扒著車窗,望著身後越來越模糊的長沙城輪廓,小聲軟糯地發問,“孃親,我們要去哪裡?”
鶯時垂眸,指尖溫柔撫過女兒凌亂的發頂,眼底壓著化不開的疲憊與悵然,卻盡力放柔語調,“華年想去哪裡?”
小姑娘眨著溼漉漉的眸子,小眉頭緊緊蹙起。
她還記得張府的熱鬧溫暖,記得爹爹會把她高高舉過頭頂,會給她買糖,會夜夜給她講書上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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